第一日:自寄郵件
手機螢幕亮起時,簡芷青正盯著辦公桌上那疊待退的稿件,出版社的空調嗡嗡低鳴,像極了腦後揮之不去的雜音。她原本沒打算理會,直到瞥見通知欄裡那個久遠的寄件者名稱——簡芷青。
指尖懸在半空,呼吸不自覺放輕。她點開郵件,畫面跳出一段文字,開頭寫著:「如果妳看到這封信,表示我失敗了。七天後,妳會死。」
簡芷青往後靠向椅背,視線死死釘在螢幕上。寄件時間顯示五年前,日期正是她與周景珩分手後第七天。郵件被設定為延遲發送,此刻才送抵。她反覆確認寄件者位址,確實是她大學時代使用的那組信箱,那信箱早已停用多年,密碼也早忘了。
信末列著七件事,每一條都只有簡短一句,像某種冰冷的指令。第一件:去見周景珩,但不要告訴他郵件的事。
她關掉螢幕,又點開,重複三次。窗外的臺北天空灰濛濛一片,辦公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微弱的日光。簡芷青深吸口氣,放下手機,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。
她不信鬼神,也不信預言。盡管這封信來自她的舊信箱,寄件時間精準得令人不安,但她更傾向於認為是人為操控。有人動過她的舊信箱,或者模仿她的口吻寫下這封信。那時的她正活在五年前最黑暗的漩渦裡,腦中滿是林宥真的臉,還有圖書館頂樓風刮過欄杆的聲響。
無論如何,她得先弄清楚第一件事的意義。信封底部還有一行小字,像是刻意補上:「不要試圖逃避,每一步都已經寫好。」
她拿起西裝外套,起身走出出版社。天色接近傍晚,忠孝東路的車流如常壅塞,霓虹燈招牌陸續亮起。她攔了輛計程車,報出信義區一間私人會所的名字。那是周景珩今晚訂婚派對的會場,她原本沒打算出席,邀請卡還壓在抽屜深處。如果不是這封信,她不會來。
車窗外,雨絲開始飄落。
會所入口鋪著紅毯,水晶燈光從挑高大廳傾瀉而下。簡芷青在門口站了片刻,深呼吸,才推開玻璃門。人聲混著香檳的氣泡湧來,她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周景珩。五年未見,他站在宴會廳中央,身旁挽著紀允嵐,兩人正與賓客寒暄。
一身墨色西裝襯得他肩線更挺,側臉線條比記憶中更顯成熟,只是眼神裡的某種銳利仍在。簡芷青緩步走近,侍者端來酒水,她取了一杯,沒喝,只是握在指尖。
就在她靠近時,一名短髮女服務生從旁經過,口罩遮去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。那眼神與簡芷青短暫交會,竟讓簡芷青心頭一凜。那是一雙極其乾淨的眼眸,卻帶著某種穿透力,像是能一眼望進她的心底。簡芷青腳下微頓,那雙眼睛裡似乎藏著太多東西,來不及解讀,那身影已沒入人群,只留下託盤邊緣殘留的一點光暈。
「簡主編?」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起。
周景珩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臉上,微微停頓。那一瞬間,宴會廳的喧囂似乎退到了很遠的地方。他的眼神裡有詫異,有探究,還有一閃而過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柔軟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簡芷青開口,聲線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周景珩點頭,唇角維持著禮貌的弧度,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。「妳怎麼會來?」
「收到邀請,」她輕輕晃了晃酒杯,「總該來祝賀一聲。」話一齣口,她便在心裡嘆息。這藉口太薄弱,連自己都無法說服。
「謝謝。」他簡短回應,目光仍停在她臉上,像在搜尋什麼。
紀允嵐在這時走上前,笑容溫柔,親暱地挽住周景珩的手臂。「你就是簡主編吧?景珩大學時代的朋友,他常提到你。」
簡芷青望向她。紀允嵐很美,美得從容,眉眼間有種通透的聰慧。她穿著藕粉色禮服,站在周景珩身旁,像一幅精心構置的畫。
「恭喜你們。」簡芷青將酒杯微微舉起。
「謝謝。」紀允嵐回敬,目光在她與周景珩之間流轉,若有所思。「簡主編的出版社最近出了不少好書,我有在追。」
「客氣了。」簡芷青寒暄著,心不在焉。她感到有道視線在暗處注視著自己,像是有人在宴會廳的另一端觀察這場重逢。
周景珩始終沒問她為何而來,但簡芷青知道,他看出了她的不自然。五年前分手後,他們幾乎斷絕所有聯繫,今夜她突兀現身,不可能只為一句祝福。
寒暄沒有持續太久。簡芷青找了個藉口,退出人群,往露臺方向走去。她站在落地窗邊,外面雨勢大了,城市燈火被水氣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「芷青。」
周景珩不知何時跟了出來,站在她身後兩步之遙,聲音低而沉。
她回過頭。他臉上的客套笑容已卸去,神情認真,彷彿回到多年前那個會深夜陪她走過椰林大道的青年。
「是不是出了什麼事?」他問。
簡芷青抿了抿唇。不能說郵件的事,這是信件給出的唯一限制。於是她搖了搖頭:「沒有,只是……想來見見你。」
周景珩凝視她許久,最終嘆口氣:「五年了,妳還是這樣。」
「什麼樣?」
「什麼都不肯說。」
她心口一緊,像被人輕輕捏住。那些壓在心底的秘密幾乎要湧上喉頭,但她又硬生生嚥了下去。
「景珩,」宴會廳那端,紀允嵐輕聲喚他,聲音溫和卻穿透。
周景珩回頭看了一眼,再轉過來時眼底已恢復疏離。「我該回去了。」
簡芷青點頭,目送他走回燈火通明的大廳。紀允嵐在入口處等他,目光越過他的肩膀,與簡芷青短暫交匯,然後微微一笑。那笑容裡沒有敵意,卻讓簡芷青感到自己被看透了一部分。
她轉身離開會所。雨勢滂沱,她在騎樓下撐開傘,往街口走去。就在轉角處,她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張望。雨幕之中,行人稀少,只有一兩個撐傘的身影匆匆而過。
但她確定剛才有人跟著她。那身影一閃而逝,像是融進巷弄的暗影裡。模糊中,她瞥見一頂深色連帽壓低,身形纖瘦,步伐卻異常輕快,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騎樓深處。
簡芷青握緊傘柄,加快腳步攔了車。
回到住處時,夜深了。她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急促的心跳尚未平復。手機在此時再度震動,她低頭一看,一個新的郵件通知。
第二件事:去林宥真的墓前,放一束紫羅蘭。
簡芷青盯著那行字,林宥真這個名字像一記悶雷,炸得她耳邊嗡嗡作響。信件的寄件者,仍是簡芷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