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:墓園之遇
簡芷青推開花店玻璃門,門鈴輕響。店內潮濕的植物氣味撲面而來,她掃過一排桶裝鮮花,目光停在角落的紫羅蘭上。老闆娘正要招呼,她已開口:「請幫我包一束紫羅蘭,素色的就好。」
付了錢,她捧著花走進陰沉的天色裡。雨後的柏油路仍濕,倒映著灰雲。她在路口攔了計程車,報出墓園地址。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。
車行半小時,窗外景物從高樓轉為低矮的鐵皮屋,再轉為山腳下的相思林。墓園大門的石柱斑駁,像被歲月磨平了稜角。簡芷青下了車,鞋跟踏在石階上,發出規律的輕響。
她記得五年前林宥真下葬那天,也是這樣的天氣。雲壓得很低,卻不下雨。來的人很少,幾個社團同學、林宥真的父母,還有一個穿黑衣的年輕女孩,始終站在人群外圍。簡芷青那時沒看清她的臉,只記得她懷裡也捧著一小束紫羅蘭。
石階兩側的草長得深,有些墓碑上的字已模糊。簡芷青循記憶拐進左側小徑,在第三排找到了林宥真的墓。碑面簡單,只刻著名字與生卒年月。她蹲下身,把花靠在碑前。
「對不起。」她低聲說。風掠過,紫羅蘭的葉片微微顫動。她湊近那束自己帶來的紫羅蘭,聞到一股極淡的香氣,若有似無,像極了記憶裡某種味道。她原以為紫羅蘭沒有香味,但此刻那股清冷的甜意卻清晰可辨。
「妳來做什麼?」
聲音從背後響起,尖銳而急促。簡芷青猛地回頭,韓司帆站在小徑盡頭,手裡沒撐傘,頭髮被風吹得凌亂,眼下掛著明顯的黑眼圈。
「司帆?」簡芷青站起身。他比以前瘦了,西裝外套鬆垮地掛在身上,領帶歪斜,像是匆忙出門。
韓司帆快步走近,壓低聲音:「妳怎麼會來?是不是也收到了什麼東西?」
簡芷青心一沉。「你說的『什麼東西』是指——」
「別裝了。」韓司帆打斷她,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,像怕被人聽見。「昨天有人把一個牛皮紙信封塞進我家信箱,裡面是林宥真遺書影本,還有一張照片。」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照片上是我跟校方的人談話時的畫面,五年前的。」
簡芷青握住傘柄的手指收緊。「寄件人是誰?」
韓司帆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但對方很清楚當年的事,連細節都一清二楚。」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「芷青,收手吧。不要去查,也不要再來這裡。那些東西不是我們能碰的。」
簡芷青掙開他的手,退後一步。「所以你來墓園,是怕被別人發現你當年的角色?」
韓司帆臉一陣青一陣白。「我承認我有錯,但當時的情況妳也清楚。如果不壓下來,不只我們的前途完蛋,學校的聲譽也——」
「林宥真死了。」簡芷青的聲音冷得像刀,「你還在談前途和聲譽?」
韓司帆像是被抽空了力氣,整個人矮了一截。他撇開目光,低聲說:「我已經付出代價了,這五年我沒有一晚睡得好。」他從口袋摸出煙盒,點菸的手顫抖著。「芷青,妳也是幫兇。別把自己想得太高尚。」
簡芷青沒回話。她知道自己沒資格反駁,五年前那次沉默,就是她一生背負的十字架。
「走吧,」韓司帆吐出一口煙,「離開這裡。如果那個人再寄東西來,我們再想辦法。但別一個人扛。」
簡芷青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墓園小徑的另一端。
她轉過身,重新面對林宥真的墓碑。風把紫羅蘭吹得歪向一旁,她彎腰扶正。就在起身時,她的目光掠過墓座邊緣,那裡端端正正地放著另一束紫羅蘭,花瓣上還沾著水珠。
簡芷青僵住了。
她確定自己半小時前抵達時,墓前並沒有這束花。唯一的可能就是,有人在她與韓司帆說話時,悄悄來過這裡,放下花後又離開。這念頭像一根針刺進後頸,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。
簡芷青環顧四周,小徑上空無一人,只有松柏在風中搖晃。她拿出手機,蹲下身,將那束陌生的紫羅蘭與自己帶來的花並排拍了幾張照片。花瓣上的水珠清晰可見,顯示那人才剛離開不久。她甚至可以想像,那人可能正躲在不遠處的樹後,靜靜地看著她。
這個想法讓她的手指有些發涼。她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那兩束紫羅蘭,一束是她的愧疚,另一束則像一個無聲的警告,或者陪伴。她加快腳步離開墓園。
回到家時已是傍晚,天色暗得更快。簡芷青掏出鑰匙,插進鎖孔,正要轉動,腳下踢到一個東西。
她低頭,門縫下塞著一個白色信封。
簡芷青的手指停在門把上,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。她先打開走廊燈,確認四周無人,才彎腰拾起信封。
信封沒有封口,她抽出一張沖洗出來的照片。
照片裡,年輕的簡芷青站在校園的鳳凰木下,身旁是林宥真、周景珩和韓司帆。四人都在笑,背景是五年前的社團招生海報。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,墨水暈染,像被水漬模糊過:
「妳還記得嗎?」
簡芷青把照片翻回正面,指尖輕輕摩挲林宥真的笑臉。那女孩笑得多麼燦爛,彷彿從未經歷過那些黑暗。
她閉了閉眼,走進屋內,關上門,背靠門板,許久沒有移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