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:刪除的證據
簡芷青盯著手機螢幕,第三封郵件在午夜準時送達。內容只有一句話:「找出一張妳刪掉的照片。」
她沒有立刻動作,只是坐在客廳的黑暗裡,直到窗外的城市燈火逐漸熄滅。那張照片,五年來她沒有一天不想刪掉它,也沒有一天不想找回它。
天剛亮,簡芷青撥了周景珩的電話。響了五聲,她幾乎要掛斷時,那頭接起。
「芷青?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剛醒。
「景珩,抱歉這麼早。」她深吸一口氣,語氣盡量平常。「我需要跟你借一樣東西。你大學那臺舊筆電,還在嗎?」
沉默了三秒。「還在。放在工作室的櫃子裡。怎麼了?」
「我想找一些大學時期的資料,有些舊檔案只有那臺電腦有。」
「什麼資料?」
「一些……照片。」她故意說得含糊。
周景珩沒有追問,只說:「我今晚會在工作室。七點後你過來。」
掛掉電話,簡芷青靠回椅背,閉上眼。她別無選擇。那張刪掉的照片裡,有她不敢面對卻必須面對的東西。
晚上七點半,簡芷青按響周景珩工作室的門鈴。這間位於民生東路巷弄內的工作室,外觀低調,門內卻有挑高的空間與一整面落地書牆。
周景珩開門時,身上穿著深灰色針織衫,袖子挽到手肘,頭髮微亂。「進來吧。」他側身讓路。
簡芷青走進室內,聞到淡淡的木屑與咖啡味。寬敞的工作桌上散落著建築草圖與模型,只有角落一臺銀灰色舊筆電被擺在乾淨的紙箱上。
「我把它找出來了,還能開機。」他走到桌邊,掀開筆電螢幕,按下電源鍵。等待開機時,他轉頭看她,目光裡帶著探詢。「你大學時期的照片,現在找來做什麼?」
「工作上的需要。」她避開他的視線,拉了張椅子坐下。「要編一本與大學回憶有關的書,作者需要一些歷史照片。」
周景珩沒戳破她蹩腳的謊言。他在她旁邊坐下,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。「你要找的檔案,刪掉多久了?」
「五年。」
「刪掉的這五年,你從來沒想過要恢復?」
「……我以為永遠找不回來了。」
周景珩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沒有看她,只是低聲說:「有些東西,看起來刪掉了,其實一直都在。」
簡芷青沒接話。她看著他操作,不一會兒,螢幕上出現了一些散落的檔案。他點開一個復原軟體,開始掃描。
「要花點時間。」他往後靠,雙手環胸。「喝咖啡嗎?」
「好。」
他起身去角落的咖啡機前沖了兩杯美式。端回來時,一人一杯,中間隔著沉默。簡芷青啜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散開。
「芷青,」他突然開口,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見。「你不可能只是為了工作回來。五年前你走得那麼絕決,現在又突然出現,先是訂婚派對,再是這臺舊電腦。你到底想找什麼?」
她握著馬克杯的手緊了緊。「景珩,我等一下找到,你就會明白了。」
「你不能現在告訴我嗎?」
「不能。」她直視他眼底,「我還沒有準備好。也請你先不要追問。」
周景珩看了她很久,終於點頭。他轉向筆電,掃描完成,跳出十幾個可恢復的圖檔縮圖。
「過來看。」
簡芷青湊近。縮圖一張張排列,大多是風景、社團活動,直到最後一排,她呼吸一窒。
那是一張在研究室外的走廊拍的照。林宥真背靠牆壁,表情抗拒,一隻男人的手抓著她的手腕,側身看不清臉,但身形熟悉。那是她偷拍的。當時手機拿得匆忙,焦點不穩,但足以辨識。
「就是這張。」簡芷青的聲音乾澀。
周景珩點開放大。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他的神情從疑惑慢慢轉為凝重。
「這是……」他停住了,轉頭看她。「林宥真。那個男生是誰?」
簡芷青沒回話。她只是盯著螢幕,那張照片將她拉回五年前的午後。那時她躲在轉角,手機舉起又放下,最後還是按下了快門。
「芷青,回答我。」周景珩的聲音嚴厲起來。「這跟林宥真的死有關嗎?」
她猛地抬頭,眼底有壓抑已久的神色。兩人對視,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「你一直都在懷疑,對不對?」她終於開口。
周景珩沒有否認。「這五年,我查了很多,但你一直不肯說。當年你突然提分手,又要我別問原因。你知不知道我有多……」他停住,深吸一口氣,換了語氣。「現在,我需要你告訴我。這張照片裡的人是誰?」
簡芷青搖搖頭,把筆電往自己面前轉了轉。「我只是受朋友之託,幫忙調查一些舊事。其他的,我現在不能講。」
她動手想把檔案存到隨身碟,周景珩卻按住她的手。力道不重,卻不容她抽開。
「芷青。」他低喚,聲音裡有近乎懇求的疲憊。「五年前你要我別問,那時候我照做。可結果呢?我們都過得不好。」他停頓,掌心微收。「現在我不會逼你,但我希望你能讓我幫你。至少……不要一個人扛。」
簡芷青的喉嚨發緊。她低頭,看著他壓在自己手背上的手,那溫度與記憶重疊。
「景珩……」她的聲音微微顫抖。「不是我不肯說,是還不能說。」
周景珩沉默了一會,緩緩鬆開手。「好。那我等。」
簡芷青把照片存進隨身碟,又將筆電關機。起身時,她把咖啡一飲而盡,苦澀得嗆出眼淚。
「謝謝你。」她轉身走向門口。
「芷青,」他在身後說。「記住,你隨時可以來找我。」
簡芷青沒有回頭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晚風迎面撲來,她深吸一口氣,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。
回到住處時已近深夜。簡芷青進門,先檢查門縫與窗臺,然後才坐到書桌前。她打開筆電,插上隨身碟,點開那張照片。
照片中,林宥真的表情痛苦且恐懼,男人抓著她的手腕,力道大到手指陷入她的皮膚。簡芷青記得那個男人的身份,也記得自己拍下這張照片後不久,就刪掉了它。
她關掉照片,打開郵件,準備寫下今天完成的進度。然而,一封新郵件已經躺在收件匣裡。
第四件事:去取得林宥真的遺書影本,交給警方。
簡芷青愣了愣,立刻想到前一天在門縫下發現的那張大學合照。她記得放在玄關的櫃子上,但此時看過去,櫃子上空無一物。她起身去翻找,卻不在原處。
她心裡一沉,一種被侵入的不安感瞬間瀰漫開來。她急忙打開書桌抽屜,看到那個白色信封仍在,外面的卡片上,那張合照消失了,只剩信封與一張便條紙。
便條紙上寫著:「交給警方。林宥真的遺書,也在你那裡。」
簡芷青的心跳加速。林宥真的遺書?她根本沒有遺書,那天在墓園,韓司帆提到他家被塞了另外的信封,內容竟是遺書影本與涉案照片。那麼,寄件者是要她去拿韓司帆家的那份遺書影本,交給警方嗎?
她拿出手機,想撥給韓司帆,卻在撥出前停住。門外那個人,會是韓司帆嗎?
門鈴突然響起。
簡芷青僵在原地。夜晚的公寓,會有誰來找她?她躡步走到門前,透過貓眼向外望。樓梯間的空氣似乎凝滯,一個人影站在門前,背對著燈光,看不清楚臉。
門鈴又響了一次。
簡芷青沒有出聲,也沒有開門。她後退一步,盯著那扇門,直到人影移動,消失在貓眼之外。
她閉上眼,大口喘氣。照片消失,門外有人——這不是巧合。有人在監視她,甚至能進出她的住處。她想起之前在墓園發現的第二束紫羅蘭,想起自己被跟蹤的經歷,所有線索在腦中串成一條隱秘的線。
她慢慢走到窗邊,掀起窗簾一角。樓下巷弄空無一人,只有路燈照著潮濕的地面。
她深吸一口氣,回到書桌前,坐下,回覆郵件:「我會去拿遺書。」
發出去的瞬間,她感到巨大的疲憊。但既然是自殺預言,她還是打算繼續完成那七件事。
她關上燈,躺在床上,眼睛卻久久無法闔上。
刪掉的照片、不知身份的人影,還有韓司帆手中的遺書影本。一切像一張網,正慢慢收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