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七日逆信
七日逆信・第 6

第六日:取消婚約

正文

周景珩的電話來得很晚。簡芷青正坐在書桌前,盯著那張大學合照發呆,手機突然震動。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接起,聽見他的聲音疲憊而低沉:「我需要見妳。」

沒有多餘的解釋,他給了一個地址,是他們大學時常去的舊公寓,如今已改成短租套房。簡芷青換了件外出服,匆匆出門。

夜裡的臺北下著細雨,她撐著傘走進那條熟悉的巷子。公寓樓下的鐵門虛掩著,她推門上樓。三樓的門開著,暖黃的燈光從門縫漏出。周景珩站在窗前,背對著她,手裡夾著一支菸,卻沒有點燃。

「你抽菸了?」簡芷青走進去,脫下濕漉漉的傘靠在牆邊。

周景珩轉過身,把菸丟進桌上的煙灰缸。他看起來一夜沒睡,下巴有淡淡的鬍渣,眼睛裡佈滿血絲。屋子裡堆滿了文件,桌上攤著幾份舊報紙的影本,林宥真的名字醒目地出現在標題裡。

「我把婚約取消了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。

簡芷青僵在原地。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
「我不能這樣下去。」周景珩走到她面前,目光定定地看著她。「這五年來,我一直在查那件事。我知道那不是單純的自殺。我也知道,你和我分手的原因,跟那個案子有關。」

簡芷青的眼眶忽然發熱。她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
「景珩……你為什麼不早說?」她的聲音哽咽。

「我等你說。」周景珩輕嘆,「可是你從來不肯。我以為只要我站得像個沒事的人,你就會覺得安心。但我錯了。你根本不開心,我也只是在演戲。」

他拉開一張椅子,示意她坐下。簡芷青沒有坐,她靠在牆邊,雙手環抱自己。窗外的雨聲淅瀝,像極了五年前林宥真出事那一晚的雨。

「我告訴過你,不要追問原因。」她低聲說,「因為我不敢讓你知道,我是個多麼自私的人。」

周景珩沒有打斷她。簡芷青深吸一口氣,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
「林宥真的事,我早就知道。她來找過我,說她被教授欺負了,說她想讓學校給個交代。可是我怕。」簡芷青的聲音顫抖卻清晰,「我怕事情鬧大了,會影響你的交換計劃,也怕我會失去出國交換的名額,因為我的教授推薦信就是那個教授寫的。」

周景珩的眼神暗了下來,但他沒有憤怒,只有深沉的痛。

「所以我沒有站出來。韓司帆負責去跟校方疏通,而我選擇了沉默。沒多久,宥真就……」她閉了閉眼,像是要驅散那個畫面。「是我害了她。我沒有勇氣說出真相,還把剩下的照片刪了。我以為刪掉就沒事了,可是我錯了。罪惡感不會消失。」

她終於說出來了。那些壓在胸口五年的石頭,一塊塊碎裂,痛得她幾乎站不穩。

周景珩走上前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溫暖,和這個潮濕的夜形成強烈對比。

「我也有責任。」他說,「那時候我一心只想出國,忙著準備作品集,沒注意到你們的異樣。如果我多問一句,多看一眼,或許事情不會走到那一步。可是芷青,我們不能只停在自責裡。宥真需要真相,你需要放下。」

簡芷青搖頭,眼淚終於滑落。「跟你無關。是我自己選擇了錯的路。」

「可是你不必一個人走。」周景珩說,「我們可以一起把事情翻出來,還宥真一個公道。」

簡芷青抬頭看他,淚眼模糊中,他的輪廓依然清晰。她第一次感到,或許這個秘密不再是她的牢籠,而是他們共同要面對的戰場。

手機突然響了。是韓司帆。簡芷青擦掉眼淚,接起電話。那頭傳來他顫抖的聲音,像是剛哭過。

「芷青……我又收到了,這次不止照片,還有錄音檔。那個人把我當年在系辦跟主任說的每一句話都錄下來了。我跑不掉了。」

簡芷青握緊手機,語氣冷靜:「司帆,你在哪裡?我們見面談。」

「不見面了。」韓司帆苦笑,「我沒臉見你。芷青,你知道嗎?那個人可能不是想報復我們。他信裡寫了很多林宥真的話,像是她生前沒來得及說的。她有個妹妹,你知道嗎?」

簡芷青心頭一震。妹妹?她從沒聽林宥真提過有妹妹。

「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她妹妹。」韓司帆說,聲音裡透著推測的篤定,「信封上有淡淡的紫羅蘭香味,跟你們以前去花店挑的那種一樣。而且照片和信封的處理方式很細膩,不留指紋,像受過訓練。我記得宥真說過,她媽媽再婚後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,但她很少提。如果是她妹妹,這一切就說得通了。她一直在我們身邊,我猜她已經計畫很久了。你收到的那些信,說不定也是她寄的。那些不是威嚇,是引導。她要我們自己走出來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韓司帆掛斷了。簡芷青的手指按在手機上,許久沒有動作。

周景珩看著她:「誰的妹妹?」

「林宥真的。」簡芷青低聲說。她忽然想起,在墓園聞到的那抹淡淡紫羅蘭香氣,與韓司帆所說信封上的香味如出一轍。還有那束憑空出現的花,以及訂婚派對上、咖啡館裡那個眼神清亮的短髮服務生——那熟悉感此刻有了輪廓。「如果司帆說的是真的,那麼這一切都不是巧合。那七件事,是宥真生前沒做完的遺願,被她妹妹執行了。」

她打開手機郵箱,刪除的郵件堆裡,一封新的信孤零零地躺著。她點開。

第七件事:明晚九點,圖書館頂樓,一個人來。

簡芷青盯著那行字,呼吸變得又淺又快。圖書館頂樓,那是林宥真墜樓的地方。

「明晚九點。」她喃喃,「她要我一個人去。」

周景珩搶過手機,看完後眉頭緊鎖:「你不能一個人去。」

「我得去。」簡芷青說,「這是最後一件事。如果我去了,或許一切就能結束。」

「結束什麼?」周景珩聲音緊繃,「如果她是想傷害你呢?」

「她不會。」簡芷青搖頭,「如果她要傷害我,不需要花七天。她只是在等我面對。」

周景珩沉默了許久,終於點頭:「我不阻止你。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。」

簡芷青沒有拒絕。她走到陽臺上,雨已經停了,夜風夾著濕氣撲在臉上。她拿出手機,想回覆那封郵件,卻發現信箱裡多了一則陌生訊息,來自一個未儲存的號碼。

「我會等妳,姊姊也會。」

簡芷青的手指一僵。姊姊。林宥真。她閉上眼,彷彿看見那個愛笑的女孩站在圖書館頂樓的邊緣,回頭望了她一眼,眼裡沒有恨,只有深深的悲傷。

明天,一切就要走到終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