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合約情人
合約情人・第 1

陌生的親吻

正文

影片在凌晨三點開始瘋傳。

我醒來時,手機螢幕亮得刺眼,三十七通未接來電,全都來自公司董事和媒體記者。社群軟體的紅點通知像病毒蔓延,每一則標記都帶著同一張截圖:酒店昏暗的燈光下,我正與一個男人接吻,姿態親暱得近乎挑逗。

我完全不記得這個人。

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,大腦一片空白,彷彿有人用橡皮擦抹去了某段記憶,只留下邊緣的磨損感。他不是我任何一任交往對象,甚至從未在社交場合出現過。但影片裡的肢體語言出賣了我——那種放鬆的笑法,是我只在極度信任時才會流露的。

我按下內線,秘書的聲音顫抖:「執行長,董事會已緊急召開會議,九點在總部二十八樓。」

「誰通知的?」

「董明綺董事親自來電。」

我掛掉電話,走進浴室用冷水洗臉。鏡中的自己看起來像個陌生人,眼下青黑,襯衫領口鬆垮。我試著回想昨晚的行蹤,卻只記得到公司加班到深夜,然後獨自開車回來。空白的時間像一堵牆,硬生生截斷思緒。

辰星資本總部的大樓外,記者群已圍成人牆,閃光燈劈哩啪啦打在玻璃帷幕上。我從地下停車場繞道,直上二十八樓會議室。長桌兩側坐滿董事,氣氛壓抑得像在宣判。

董明綺一身鐵灰色套裝,坐在主席位,指尖輕點桌面。「硯辰,你應該看過影片了。」

「那不是合成的。」技術長許慕之將平板推到我面前,上面跑著影像分析數據。「光源、像素、動作連續性,全數通過檢測。這是真實拍攝,時間是兩年前的十月十一號,地點在寒舍艾美的總統套房。」

兩年前的十月十一號。隔天就是我的生日。

「我沒有這段記憶。」我直視董明綺。

她揚起嘴角,笑意未達眼底。「當然沒有。」這話說得輕巧,卻像刀片劃過皮膚。她從公文夾抽出幾張紙,推過桌面。「董事會已決議,即刻聘請危機公關處理此事。顧問已在會客室等候。」

「我有權選擇自己的公關團隊。」

「硯辰,這不是協商。」她的語氣平穩,像在談一筆無可轉圜的交易。「股價開盤已跌停,外資準備抽銀根。你現在最不需要的,就是更多獨斷獨行。」

會議在十分鐘內結束。我走出會議室時,許慕之跟了上來,面帶憂色。「硯辰,這事不對勁。你確定不認得那個人?」

「慕之,你也認為我在說謊?」

他沒回答,眼神閃爍,最後只拍了拍我肩膀,轉身回技術部。

會客室的門虛掩著,我推門而入。落地窗前站著一個男人,背影包裹在深灰色西裝裡,肩線挺直。他聞聲轉頭,正是影片中與我接吻的那張臉。

「江執行長,久仰。」他伸出手,指尖修長乾淨。「我叫程敘白,你的新任危機公關。」

我沒有握他的手,逕自坐上沙發。「影片是你洩露的?」

「不是。」他收回手,神情未變,從公事包取出牛皮紙袋。「但我的確認識你,遠比你想像的要深。」紙袋裡滑出一份文件,首頁印著「戀愛保密合約」六個大字,下方是我的親筆簽名,日期也是兩年前的十月。

我拿起文件逐條閱讀。條款極盡詳細:雙方同意對交往關係嚴格保密,不得向第三方透露任何細節;若有違反,賠償金高達新臺幣五千萬。附款裡甚至記載了約會頻率、共同住所地址,以及三條專屬承諾。其中一條寫著:「甲方(江硯辰)不得在乙方(程敘白)未允許的情況下,單方面刪除與兩人相關之任何記憶。」

記憶刪除。這四個字像電流通過脊椎。

「你相信嗎?」程敘白在我對面坐下,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己家裡。「我們曾是戀人,同居兩年。你左肩有顆痣,喝咖啡絕不加糖,睡前一定要檢查三次門鎖。」他說話的節奏平穩,瞳孔卻緊盯著我。

「這些資料都可以查。」我將合約丟回桌上。

「那身體記憶呢?」他突然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距離近得能聞到古龍水的雪松香。這氣味讓我頭皮發麻,一陣強烈既視感襲來,像有人用力掐住後頸。他抬手撥開我額前碎髮,指腹擦過太陽穴。「這裡,曾因為熬夜過度經常頭痛,我幫你按過無數次。」

我應該推開他。但肌肉記憶先一步反應,身體微微前傾,幾乎是靠向他的掌心。這個發現讓胃部絞緊,我猛然後退,撞上沙發扶手。

程敘白收回手,退開一步,恢復公式化的專業距離。「現在你明白,為何董事會堅持要我接手了。」他從公事包再取出一份文件,是標準的媒體應對策略書。「我們對外的說法是:交往已久,感情穩定,影片為私人時刻遭非法偷拍。你只需要在明天記者會上,與我一同現身,扮演恩愛情侶。」

「如果我拒絕呢?」

「那麼董事會將啟動管理層改選,同時我手上的另外幾份文件,可能會不小心流向週刊。」他語氣輕柔,像在討論晚餐選擇。「例如你兩年前參與神經記憶重塑實驗的同意書。」

神經記憶重塑。這個詞瞬間勾住腦內某個掛鉤,引發微弱耳鳴。我壓下胸口翻騰的噁心,冷冷望向他:「你到底想要什麼?」

程敘白傾身,將一份鑰匙放在桌上,那是信義區豪宅的備份鑰匙,不知何時被他取走。「我要你配合演出,直到危機解除。同時,你需要找回某些遺失的東西。」他直起身,眼神幽深。「我也需要。」

最後一句說得極輕,像自言自語。

他走向門口,手搭上門把時側頭補了一句:「行李已經送到你住所,保全說是你三年前設定的緊急聯絡人權限。我從沒用過,直到今天。」

門關上。我獨自坐在會客室,手掌全是汗。那份合約在玻璃桌面上泛著冷光。我拿起手機搜尋「神經記憶重塑」,卻只跑出幾篇科幻小說和偽科學文章。兩年前的十月到底發生什麼事?為什麼這麼重大的記憶,會像被整塊挖走一樣不著痕跡?

回到信義區豪宅時,玄關已多了一雙黑色牛津鞋,整齊擺在我的鞋櫃旁。程敘白坐在客廳沙發,膝上放著筆電,螢幕冷光勾勒他的側臉。他抬頭看我,語氣平常得像室友:「晚餐想吃什麼?冰箱裡有食材,我做。」

「我不餓。」我繞過他,走向書房。

「你總是這樣。」他聲音在背後響起。「壓力大就不吃東西。以前也是,需要我提醒你低血糖昏倒過幾次嗎?」

我停下腳步,手搭在書房門把上,金屬的冰冷傳進掌心。「以前是以前。」我沒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。「現在,你只是我的公關顧問。」

書房門關上,隔絕一切。但程敘白最後那句話像細針,刺進皮膚:「我們不是第一次假扮戀人。只是上一次,你真的愛上了我。」

我靠著門板閉上眼,右側太陽穴開始隱隱發疼。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:同一個男人在廚房煮麵,袖口挽起,轉頭對我笑,說了些什麼。畫面只有幾秒,卻清晰得像剛發生。我猛睜眼,瞳孔適應書房的黑暗後,只看見書架上整排財經書籍。

窗外臺北的夜晚車流如河,信義區霓虹燈閃爍不斷。我拿出手機,打開加密記事本,在空白頁輸入:調查程敘白、記憶實驗、兩年前十月十一。

存檔時,系統要我設定密碼。我指尖在鍵盤上懸空,思索幾秒,最終決定不用自己的生日。就在那一瞬間,手指彷彿有自己的意志,逕自按下一串數字——等我意識到時,螢幕已顯示「密碼強度:高」。

那串數字陌生又熟悉,我盯著螢幕,心臟莫名加速。它像一首遺忘多年的曲調,嘴唇說不出名字,身體卻還記得節拍。

我不記得何時學過這組密碼,但輸入時指尖順暢得毫無猶豫,彷彿肌肉裡藏著一份秘密地圖,只等待某個訊號重新點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