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體的記憶
我們開始同居的第一晚,我刻意與他保持距離。
信義區的夜景穿過落地窗,在客廳大理石地板投下冷光。程敘白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溫水,無聲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。杯底與玻璃桌面接觸的聲音輕得像一個試探。
「你緊張的時候會忘記喝水。」他退開一步,語氣像在陳述天氣。「上次記者會前你脫水到嘴唇乾裂。」
我沒碰那杯水。視線從手機螢幕抬起,對上他的眼睛。「你怎麼知道這些事?」
程敘白沒有閃躲,只是嘴角微揚。「合約上有寫,你的習慣備忘錄。」
「那份合約只有一頁紙。」我聲音平直。「沒附帶生活指南。」
他沉默片刻,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滑開螢幕,將一個加密的資料夾介面轉給我看。裡面分類存放著我的日常紀錄:作息時間、飲食禁忌、壓力的肢體訊號,甚至還有我開會時轉筆的次數統計。
「兩年前你接受記憶重塑前,把自己的習慣備份給我。」他收回手機,語氣放輕。「你說,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怎麼生活,至少還有人記得。」
我沒有立刻反應。那份備份的存在,比我以為的更具體。
「所以你這兩天的觀察——」
「是對照用的。」他接過話。「確認哪些習慣沒變。」
那杯水還在茶几上,溫熱的水氣在杯口凝成薄霧。我終究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溫度剛好,不燙不冷。
這是第二個習慣被他說中。
隔天早上七點,我被咖啡香喚醒。書房的沙發床並不舒服,但我不想睡在主臥室——那裡有太多不屬於我的空白。走進廚房時,程敘白已經把早餐擺好:黑咖啡不加糖,全麥吐司烤到微焦,旁邊一小碟奶油,沒有我討厭的果醬。
「你監視我多久了?」我站在中島邊緣,沒有坐下。
程敘白放下自己的馬克杯,表情認真。「習慣備份裡都有。你早餐不吃果醬,右眼皮跳的時候代表壓力超標,開會前會轉三次筆,生氣時會用左手摸後頸。」他頓了頓。「這些,是兩年前的你親口告訴我的。」
我沒說話。那份備份解釋了精確,卻無法解釋熟悉。
早餐在沉默中結束。九點半,我們必須一起出門,參加辰星資本的臨時記者會。這場記者會名義上是為了澄清酒店影片,實際上是要公開「穩定交往中」的劇本。
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時,臺北的陽光穿過車窗,在程敘白的手背上切出明暗。他坐在副駕駛座,低頭確認手機裡的記者會流程,側臉線條在光影下變得柔和。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忽然一緊——
腦中閃過一個畫面:同一雙手,在同樣的光線裡,伸過來輕觸我的臉。
畫面只有一秒。我猛地踩下煞車,後方車輛長按喇叭。
「怎麼了?」程敘白轉頭看我,語氣警覺。
「沒事。紅燈。」我重新踩油門,心跳卻失速片刻。那個畫面沒有聲音,沒有前後文,但觸感非常真實,真實到我的臉頰似乎還留著餘溫。
記者會設在信義區某飯店宴會廳。媒體已經聚集,鎂光燈在我們步入時密集亮起。程敘白伸手握住我的手,十指交扣。他的手指微涼,貼合的角度幾乎是本能。
「笑一個。」他側頭低語,嘴唇幾乎碰到我耳廓。「他們在看。」
我扯出一個微笑,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掌的觸感上。他的指節、他的握力、他無名指根部那枚不明顯的薄繭——我的身體認得這些。不是大腦的辨識,而是更深的東西,像肌肉裡沉澱的記憶。
記者會進行到一半,一名女記者提問:「江執行長,請問你們交往多久了?之前為什麼從未公開?」
我張口,準備照劇本回答「半年」,但聲音還沒發出,程敘白已接過麥克風:「三年多了。之前因為我還在國外進修,所以沒公開。」
三年。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中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,像在安撫。
我腦中又閃過一個畫面:同樣的男人坐在對面,手裡握著一樣的麥克風,但場景不是飯店,而是一個灰白色的小房間。他眼眶泛紅,聲音發顫,說:「你真的要這麼做?」
閃回在此斷裂。我額角滲出冷汗,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。記者們沒有察覺,只有程敘白轉頭看我,眼神微微一沉。
記者會結束後,我們在休息室獨處。他放開我的手,退後兩步,語氣恢復工作的疏離:「你剛才不對勁。有新的記憶片段?」
「只是頭痛。」我扯鬆領帶,坐到沙發上。
「不要騙我。」他靠過來,蹲在我面前,視線與我平行。「你看到什麼?」
我沉默片刻,最後還是說了:「一個灰白色房間。你在哭,問我真的要這麼做嗎。」
程敘白的表情僵住,像是被某種鋒利的東西劃過。他快速站起身,轉身走向窗邊,背對著我許久。
「那是我們分手那天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鑿進我耳裡。「你提出要刪除記憶。」
休息室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。我看著他的背影,襯衫下肩胛骨的線條微微顫抖。想開口說點什麼,但喉嚨像被堵住。
就在這時,我的手機震動。訊息來自許慕之,辰星資本的技術長。
「硯辰,公司內部伺服器被入侵,部分投資人的隱私資料外洩。初步追查,入侵時間點在你宣佈『交往』後兩小時。權限來源是程敘白的顧問帳號。」
我讀完訊息,沒有立刻抬頭。休息室的玻璃窗外,臺北的天空灰濛濛,像要下雨。
「程敘白。」我叫他的名字。
他轉過身,表情已恢復平靜。
「公司發生資料外洩,」我站起身,豎起手機螢幕給他看。「你的帳號被用了。」
他沒有驚慌,只是慢慢走近,視線落在那幾行字上,最後問:「你相信是我?」
我沒回答。但身體記得他的手溫,也記得他剛才在記者會上掩護我的謊言,更記得他說「三年」時指腹摩挲的觸感。
「我不確定。」我最後說。「但從現在開始,我會盯著你。」
程敘白忽然笑了,笑容裡帶著一點苦澀。「你以前也這麼說,在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。」
那天夜裡,我回到豪宅的主臥室,沒有睡沙發床。程敘白在隔壁客房,中間隔著一道牆。
凌晨兩點,我從浴室出來,站在鏡子前面。鏡面被水氣覆蓋,模糊得只能看見輪廓。我用手指在霧氣上寫下三個字:他騙你。
水珠沿著筆畫往下流,字跡開始渙散,一筆一畫化成水痕。我看著那三個字慢慢消失,卻無法確定,這個警告是誰留下的。
是此刻清醒的我?還是那個被刪除記憶的我?
窗外開始下雨,雨滴打在落地窗上,像有人在輕輕敲門。我躺回床上,閉上眼睛,身體的記憶卻在黑暗中開始清晰——
他遞水時的溫度。他握手的角度。他指腹那枚薄繭的觸感。
這些身體的記錄,比任何密碼都頑固,藏在神經末梢,藏在不自覺的習慣裡,無法被刪除,也無法被說謊。
我摸向床頭櫃,拿起手機,打開加密記事本。那串陌生又熟悉的數字再次被輸入,螢幕顯示「密碼正確」。
記事本裡只有一行字,是我自己設定的,時間戳記是兩年前的十月十二:
「相信身體,不要相信記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