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合約情人
合約情人・第 3

廢墟中的回聲

正文

凌晨一點二十三分,程敘白從客房出來時刻意放輕了腳步,但我根本沒睡。

我聽見大門電子鎖發出輕微的嗶聲,立刻從床上坐起。手機螢幕的光照亮床頭櫃——我早就設定了門禁警報,他踏出豪宅的那一刻,我的手機就收到通知。

我套上黑色連帽外套,抓起車鑰匙。玄關那雙牛津鞋不見了,鞋櫃上只留下他的公事包。我猶豫了一秒,還是拉開大門,跟了出去。

電梯數字跳到B3。地下停車場。

我沒搭同一部電梯,改走安全梯往下。感應燈一盞盞亮起,腳步聲在水泥空間裡迴盪。停車場燈光昏暗,我的黑色賓士旁,一輛銀色豐田正在發動。車燈掃過牆面,駕駛座上是程敘白的側臉。

我迅速上車,保持距離跟上。他往北投方向開,一路避開主要幹道,專走巷弄。深夜的臺北街頭冷清,便利商店的橘黃色燈光一閃而過。我關掉車內音響,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出汗。

車程約二十分鐘,他轉進一條死巷,停在一棟四層樓建築物前。那棟建築外觀像停業已久的診所,招牌拆掉後只留下深色痕跡,玻璃門上貼著「租售」字樣,但電話號碼已模糊不清。

我將車停在巷口,下車步行靠近。鐵捲門拉下一半,底下透出微弱的光。

程敘白彎身鑽進鐵捲門,我等他進去後五秒,也壓低身體跟進。一股黴味混合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,空氣冰冷。我的眼睛適應黑暗後,看見往地下室的樓梯,水泥階梯上積了薄薄灰塵,但有一條清晰的鞋印。

我脫下鞋子,只穿襪子踩在階梯上,慢慢往下。

地下室豁然開朗,空間比想像中寬敞,約莫二十坪。日光燈管閃爍不定,幾張鐵桌排成一行,桌上散落著老舊電腦螢幕、線路板,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頭盔狀儀器。牆面貼滿照片和筆記,有些紙張因潮濕而發黃捲曲。

我走近牆面,瞳孔驟縮——照片上是我的臉。

不同角度的偷拍,有些我穿著西裝進入辰星資本大樓,有些我坐在咖啡店看資料,還有幾張明顯是兩年前的我,髮型不同,身形稍瘦。照片之間用紅線連著便條紙,寫著「短期記憶指數正常」、「情感反應閾值降低」、「第27次療程備忘」。

我的手顫抖起來,伸手撕下一張便條紙,上面記載著我不理解的術語:海馬迴神經突觸重組,目標記憶編碼刪除率87.3%。

「你不該來這裡。」

程敘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冷靜得近乎冰冷。

我猛地轉身,他站在另一側鐵桌旁,手中握著一個外接硬碟,螢幕光映在他的臉上,表情複雜。

「這裡是什麼地方?」我壓低聲音,向前跨一步。「牆上這些東西——你監視我多久了?」

「不是我監視你。」他將硬碟放進隨身背包,動作從容。「是他們。」

「誰?董事會?董明綺?」

程敘白沒有否認,只是環顧四周,最後視線落在一張照片上——那是兩年前的他與我,背景是這棟建築物的入口,兩人並肩站著,他的手搭在我肩上,看起來關係親密。照片邊緣被撕破,我的臉剛好被撕去一半。

「這個實驗室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「是你我認識的地方。」

我的太陽穴又開始發疼,那種被挖空的感覺再度襲來。腦海閃過一個畫面:同樣的地下室,燈光明亮,我坐在椅子上,頭上戴著頭盔狀儀器,眼前有個人握著我的手,那隻手有薄繭,溫度很熟悉。

我深吸一口氣,壓下那股暈眩。「我為什麼會來這裡?」

「為了刪除記憶。」程敘白走近牆面,指著其中一張手寫記錄。「你看這裡——『實驗對象JYC,自願接受神經記憶重塑療程,目標刪除特定情感記憶』。」

我看著那行字,字跡是我自己的。

「我自願的?」

「對。」他轉頭看我,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。「你為了保護公司,也為了保護我。」

「保護你?你不是他們的人嗎?」

「我曾經是他們的人。」程敘白輕輕說出這句話,像是承認某種罪行。「兩年前,我是這間實驗室的研究助理。我們……」他停頓,指節捏得發白,「我們在一起,同居,就是那段你被刪除的記憶。」

地下室陷入沉默,只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。

「我為什麼要刪除記憶?」我問。

「因為實驗牽涉非法人體試驗,一旦曝光,辰星資本和你我都會完蛋。你決定刪除記憶,這樣就算事情爆發,你也不會出賣任何人。」程敘白閉上眼。「但你不知道的是,實驗主導者和董事會勾結,他們保留你的記憶數據當成勒索籌碼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回來?」我走近他,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步。「你現在是幫誰做事?」

程敘白睜開眼,目光坦然地迎接我。「一個想要銷毀這些記憶數據的組織。董事會以為我是他們的人,僱我來接近你,其實我需要找到你加密的證據——那是能扳倒他們的關鍵。」

「密鑰到底是什麼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搖頭。「設定密鑰的人是你,在記憶刪除前一天。我們都找不到。」

我看著他,身體深處有一種緊繃感,像是骨骼裡藏著某個答案,隨時會衝出皮肉。那串數字又浮現腦海——我能設為高強度密碼的那串數字。

「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,」我低聲說,「那麼現在你告訴我的每一句話,都可能是一場騙局。」

「沒錯。」他忽然笑了,笑容苦澀。「但你身體記得的那些事——你的手會在我遞水時不自覺碰觸我的指尖,你會睡在床的左側,即使你現在說不記得為什麼——這些不會騙你。」

我的指尖動了動。他沒說錯,那些習慣像被寫入韌體的程式,無意識卻精準。

「今晚的事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」程敘白收起笑容,恢復公事公辦的模樣。「這棟建築物後天就會拆除,所有證據都會消失。在那之前,我需要你想起密鑰。」

「如果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呢?」

「那麼董事會會贏。」他走向樓梯,經過我身邊時,停了一秒,壓低聲音:「許慕之知道更多,但他不會告訴你。他是流出偷拍影片的人。」

鐵捲門再度被拉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程敘白離開了。我站在原地,看著牆上那些照片,我的臉在潮濕空氣中像一張張遺照。

我拿出手機拍照存證,每張照片、每張便條紙都拍下。鏡頭移動到角落時,我看見一個小型保險櫃,半掩在倒塌的文件櫃後方。

保險櫃沒上鎖,裡面只有一本筆記本,黑色封面,邊緣磨損。我翻開來,第一頁寫著:「JYC記憶重塑療程——第1次備忘」,日期是兩年前的九月。

我快速翻閱,大多是不完整的醫療術語與數值記錄,直到倒數第二頁,出現一段手寫文字,字跡不是我的,但很熟悉——那筆跡我見過,在程敘白遞給我的合約上:

「今天他忘了我的名字。他看著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。我必須繼續演下去,直到他恢復記憶,或直到我再也撐不下去。」
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這是程敘白的筆記。

最後一頁,是一張拍立得照片,照片上我們兩人額頭抵著額頭,背後是這間地下室的牆。照片下方,程敘白寫了一句話:

「他說他會忘記一切,除了我的生日。他說那是他唯一不會刪除的數字。」

我腦中轟然一響,那串陌生又熟悉的數字瞬間浮現——06-12。那是程敘白的生日?

樓梯傳來急促腳步聲,我迅速收好筆記本放入外套內袋。來的人是程敘白,他臉色蒼白。

「有人來了,是許慕之。」他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緊得發疼。「走後門。」

「你為什麼回來?」我問。

他不回答,只是拉著我往地下室另一端走。推開一道隱蔽的鐵門,外面是防火巷,空氣裡有雨後濕潤的草腥味。我們穿越巷子,沒命地跑向我的車。

坐進駕駛座時,我透過後照鏡看見三輛黑色轎車駛入巷內,停在建築物前。許慕之走下其中一輛,戴著無線耳機,抬頭望向我們的方向——他看見我了。

我踩下油門,引擎低吼,車身甩尾離開。

程敘白坐在副駕駛座,喘著氣,手還握著我的手腕。那一瞬間,車輛駛過路燈的橘光,照亮他的側臉,我忽然想起那個記憶閃回——他在廚房煮麵,轉頭對我笑——那笑容與此刻的側臉重疊,相似得令人心痛。

「你不該來這裡。」他重複了這句話,語氣卻不同,多了懊悔。「現在連你也被拖下水。」

「我本來就在水底。」我直視前方,信義區的燈火在遠方閃爍。「現在告訴我,密鑰到底能做什麼?」

「能解密一份文件,裡面記錄了記憶實驗的全貌,包含違法人體試驗、商業間諜活動,還有董事會從中牟利的證據。」他放開我的手腕,手指卻仍留在我的袖口輕觸。「拿到那份文件,就能把他們全送進監獄。」

「你拿到文件後會怎麼做?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,視線轉向車窗外。雨開始落下,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,自動雨刷規律地擺動。

「我會交出去。」他低聲說。「然後我們都自由了。」

「我們?」

「對。」他轉頭看我,眼神裡有一種我不曾見過的堅定。「我和你。不再有合約,不再有任務。」

車內靜默,只有雨聲與引擎聲。我開上高架道路,臺北盆地的夜景在腳下展開,萬家燈火像破碎的星河。

回到信義區豪宅時,凌晨三點半。我沒開燈,逕自走進書房,程敘白跟在身後。

我從外套內袋拿出那本筆記本,攤開在那張拍立得照片前。照片裡我們如此年輕,笑容坦誠,沒有秘密。

「這是你的筆記?」我問。

他看著筆記本,臉色變了。「你從哪裡找到的?」

「保險櫃。」我說。「你寫下:我會忘記一切,除了你的生日。」

他沉默,許久後開口:「那時候,你設定了密鑰,笑著對我說,密碼是我的生日。你說那是你唯一不會刪除的數字。」

我看著他,身體裡有什麼正在鬆動,像冰層裂開一條縫。那串數字——06-12——我一直以為是毫無意義的巧合,卻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的潛意識裡。

「為什麼是生日?」我問。

「你說,」程敘白走近一步,聲線輕得像耳語,「因為愛一個人,身體會記住,就算大腦忘記。」

窗外雨勢轉大,敲擊玻璃的聲音彷彿心跳。我與他之間僅剩的距離,被這句話填滿。

那一夜,我們沒有再多說。我躺在床上,睜眼看著天花板,右手無意識地在被單上畫著數字:0、6、1、2。

書房那邊,程敘白的錄音筆亮著小紅點,他正在留下另一份記錄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:「他開始想起來了。但我想不起來的,是我該不該繼續騙他。」

而我閉上眼前最後的念頭是:多年前的那個晚上,我究竟在合約上簽下什麼,又在記憶刪除前,把什麼秘密藏進了自己的身體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