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合約情人
合約情人・第 4

合約的背面

正文

那晚從廢墟回來後,我失眠了整整兩天。

程敘白的筆記本攤在書桌上,那行字像燒灼的烙印——「他會忘記一切,除了我的生日」。闔上眼,06-12這串數字就在黑暗中浮現,伴隨他壓低的聲線:「因為愛一個人,身體會記住,就算大腦忘記。」

但身體記得的,究竟是愛,還是騙局?

第三天清晨,我從保險櫃底層翻出那份戀愛保密合約。牛皮紙袋封緘完好,蓋著辰星資本的法務鋼印。之前我只匆匆掃過主要條款,但程敘白在廢墟提到的「密鑰」讓我起疑。如果我真的自願刪除記憶,為什麼要留下加密檔案?又為什麼把密碼設成他的生日?

窗外天色灰濛,信義區的晨光被高樓切割成碎片。我把合約平鋪在玻璃茶几上,用手機手電筒細看每一頁。紙張略黃,墨跡清晰,條文冰冷工整,規範「甲乙雙方對過往親密關係負永久保密義務」。但我注意到最後一頁的空白處,隱約有凹凸痕跡,像某種壓印。

直覺驅使我從浴室拿出紫外線消毒燈。關掉客廳主燈,拉上窗簾,在紫光照射下,合約背面浮現密密麻麻的藍色字體。

「自願神經記憶重塑附屬條款。」

我倒抽一口氣,手指輕觸那些字。條款載明:甲方(江硯辰)同意接受實驗性記憶編碼重置,刪除與乙方(程敘白)相關之所有情節記憶;手術地點為「慕光神經科學實驗室」;術後可能產生記憶碎片、幻覺或身體記憶殘留。最末一行寫著——「甲方於術前設定加密金鑰,密碼僅甲方知悉,用於保護實驗數據與相關證據。」

密碼僅我知悉。

我跌坐沙發,紫光映在臉上,冰冷而詭異。兩年前的自己,在遺忘一切之前,把最重要的秘密鎖在程敘白的生日裡,然後笑著對他說:這是我唯一不會刪除的數字。

那是怎樣的信任?又或是怎樣的算計?

手機震動,螢幕跳出程敘白的訊息:「早餐在微波爐,記得吃。」

我沒有回覆。

這幾天,他依舊維持著室友般的日常。早上準備早餐,晚上在客廳工作,偶爾抬頭問我公司的事。他知道我失眠,睡前會放一杯溫蜂蜜水在床頭。這些習慣太自然,自然得像演練過千百遍。

但我現在知道了,他確實演練過。

接近中午,我驅車前往辰星資本。電梯裡遇見許慕之,他穿著慣常的深色襯衫,手拿咖啡,見我便問:「臉色很差,又沒睡?」

「實驗數據外洩的事,查得怎麼樣?」我沒接話,直接切入正題。

許慕之按下會議室樓層,語氣平淡:「鎖定程敘白的帳號,但他否認操作,系統紀錄顯示登入IP來自外部,可能是被盜用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我的臉,「硯辰,你跟他住一起,有發現什麼嗎?」

「沒有。」我直視電梯鏡面,避開他的目光。

他突然壓低聲音:「倒是你,前天深夜跑去北投的廢棄實驗室,還被監視器拍到。那裡是記憶重塑的舊址,你怎麼會想去?」

我猛地轉頭。他的眼神平靜,像在談論天氣,但話裡的刺探清晰無比。

「許慕之,你監視我?」

「保全系統自動通報的。」他輕啜一口咖啡,「我正好收到通知,順便看了一下。硯辰,你是不是開始想起什麼了?」

電梯抵達,門開的瞬間,我踏出去,沒有回答。但回頭時,看見他鏡片後閃過一絲銳利,像在評估什麼。

會議室裡,董明綺已經在場。她坐在主位,一身黑色套裝,尖銳的眼神透過金邊眼鏡射向我。

「江執行長,董事會對近期的資安風波非常不滿。」她開門見山,「程敘白是你力保的人,現在他的帳號成為入侵源頭,你怎麼解釋?」

我拉開椅子坐下,背脊挺直。「他是公關顧問,帳號權限有限,不可能接觸核心資料庫。入侵者刻意用他的帳號,是想嫁禍。」

「嫁禍也罷,疏失也罷,問題是信任。」董明綺指尖輕敲桌面,「你有多確定,程敘白不是內鬼?」

她的語氣帶著某種試探,像在期待我動搖。我忽然想起廢墟那晚,程敘白說「他們逼我拿到密鑰」。

「我會查清楚。」我起身,不想多待,「但在真相出來前,誰都不準動他。」

離開會議室,我沒有回辦公室,而是繞到機房層。許慕之站在伺服器冷光前,螢幕數據如瀑布流瀉。他轉頭看見我,眼神微變。

「硯辰,你真的相信他?」

「你呢?」我反問,「兩年前,你也在那個實驗室,對吧?」

他沉默片刻,然後摘下眼鏡擦拭。「我是技術顧問,負責記憶編碼的演算法。但我沒參與手術,也不知道你刪除了什麼。」他重新戴上眼鏡,鏡片反射冷光,「不過,有件事我一直沒說——你手術前一晚,傳給我一封加密郵件。」

「什麼郵件?」

「我打不開。」他說,「密碼是六位數,我試過你的生日、公司代碼,都不對。你只留了一句話:『如果我後悔,把這封信給我。』」

心臟用力撞擊胸腔。那封信,很可能就是密鑰本身。

「郵件呢?」

「後來被系統自動刪除了。」許慕之聳肩,「但發信時間是十月十一日晚上十一點,你手術當天的凌晨。」

我閉上眼。十月十一日,我在遺忘之前,把密碼設成他的生日,然後把信寄給許慕之。這是雙重保險,還是另一層陷阱?

「既然你問了,我也坦白。」我睜眼直視他,「我去過實驗室,看見了手術記錄和程敘白的筆記。那地方跟你脫不了關係,對嗎?」

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只是將咖啡杯放在一旁。「實驗早就終止了,我只是確保沒人亂動資料。硯辰,你最好別再深入,有些東西忘了比記得安全。」

這話聽似勸告,卻更像威脅。

手機再次震動,這次是程敘白直接來電。

「你在哪?」他的聲音略帶焦急。

「公司。」我簡短回應。

「回住處一趟,現在。」他壓低音量,「有人來搜過,你的書房被翻過了。」

我飛車返回信義區。電梯上升時,心跳如鼓。推開門,程敘白站在玄關,臉色凝重。書房的確被翻過,抽屜全開,文件散落一地。但保險櫃沒有暴力痕跡,密碼鎖完好。

「保全說半小時前有人持董事會授權進入,」程敘白說,「他們在找什麼?」

「記憶實驗的證據。」我走向保險櫃,輸入密碼——06-12。

櫃門應聲而開,那份合約還在,但筆記本不見了。

「該死。」我低咒。

程敘白靠近,看見我輸入的數字,表情凝住。「你…記起來了?」

「沒有。」我抽出手,指尖微顫,「只是本能。」

他站在原地,隔著一步的距離,眼神複雜。我忽然走向他,近到能聞到淡淡的雪松香氣。那是他慣用的沐浴乳,這幾天我在浴室裡反覆聞到,身體早已記住。

「程敘白,」我抬手,碰觸他的臉頰,指腹傳來微涼的觸感,「你接近我,是為了密鑰,對嗎?」

他沒有否認,喉結滾動。「一開始是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我感覺到他的身體繃緊,像在對抗什麼。然後他握住我的手腕,輕輕拉下,動作堅定。「現在不行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需要確定,你不是被身體記憶左右。」他直視我的眼睛,瞳孔深邃,「兩年前你簽字同意刪除記憶,是為了保護我不被捲入。而現在,我不能再假裝,除非你在此刻真的願意。」

「此刻的我,和兩年前的我,難道不是同一個人?」

「不是。」他搖頭,聲線微啞,「記憶塑造我們,沒有那段記憶的你,可能做出不同的選擇。我不能再騙你,也不能騙自己。」

指尖的溫度從他臉頰消失,我收回手,心裡某處卻像被點燃。分不清是怒氣還是渴望,或是兩者兼有。

窗外開始下雨,細密的雨點敲打玻璃。程敘白後退一步,拉出距離。「我去收拾書房,你…先休息。」

他轉身,背影在玄關燈下顯出疲憊。我忽然想起筆記本裡那張拍立得,我們在實驗室並肩站立,他的頭微微靠向我的肩膀。

「程敘白。」我叫住他。

他停下,沒有回頭。

「06-12,是你的生日,對吧?」

雨聲驟急,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不會等到答案。最後他低聲說:「對。六月十二日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我說,儘管那不是記憶,而是更深處的本能,「我的身體記得。」

他終於回頭,眼角微紅。那一刻,我竟分不清這是演技還是真心。

但無論如何,合約背面的秘密已經揭開,而我和他之間,再也沒有白紙黑字的掩護,只剩赤裸裸的真相與選擇。

那一夜,我坐在書房,重新打開加密記事本。輸入06-12,螢幕顯示「密碼正確」。文件夾裡除了那行「相信身體,不要相信記憶」,還有一個隱藏檔案,名稱是「給兩年後的自己」。

我點開,裡面密密麻麻,是我術前寫下的自白——關於實驗、犯罪證據,以及對程敘白的最後一句話:

「如果你再看見他,請替我好好看著,他的睫毛在緊張時會輕顫,那是我每次說愛你時,最想記住的光景。」

雨未停,我靠著椅背,心跳沉入無底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