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合約情人
合約情人・第 6

刪除與選擇

正文

我衝進實驗室的時候,許慕之正拿槍抵著程敘白的太陽穴,嘴角掛著我認識了十年卻從未見過的冷笑。

「江硯辰。」他的聲音在廢棄的水泥空間裡迴盪,像某種扭曲的歡迎詞。「你兩年前為了保護他刪除記憶,現在你會為了救他交出證據嗎?」

程敘白跪在地上,雙手被束帶反綁在背後,左臉有乾涸的血跡,但眼神卻異常平靜。他看著我,沒有求救,只是輕輕搖了一下頭,幅度小得幾乎像抽搐。

我舉起雙手,慢慢走進實驗室中央。腳下的碎玻璃發出細碎聲響。這裡和兩年前一模一樣,連傾倒的培養皿和燒焦的電路板都留在原地,空氣中還殘留著臭氧和消毒水的氣味。

「許慕之,」我盡量讓聲音平穩,「放開他,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。」

他挑眉,空著的左手朝我勾了勾手指。「拿出來,先讓我驗貨。」

我從外套內袋拿出隨身碟,金屬外殼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。這是我用了兩年才解開的檔案,裡面裝著董事會和許慕之非法實驗的所有證據——偽造的受試者同意書、竄改的資金流向,還有那場差點讓程敘白腦損的記憶強制覆寫紀錄。

「別給他。」程敘白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但清晰,一字一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「他拿到之後會銷毀所有備份,那些受害者就永遠沒有真相。」

許慕之的槍口用力抵緊他的太陽穴,程敘白悶哼一聲。我的胃像被猛地掐緊。

「你忘了嗎?硯辰。」許慕之歪頭看我,神情竟有點真誠的困惑。「我們是大學室友,一起蹺課打拼創業,這家公司是我們的心血。你為什麼要為了一個騙子毀掉一切?」

「騙子?」我把隨身碟放在旁邊的實驗桌邊緣,離許慕之三步遠。「你裝暈在休息室、利用程敘白的帳號入侵伺服器、流出那段影片,不就是為了逼我記起密碼嗎?從頭到尾,操弄我記憶的人,是你。」

他笑了兩聲,沒有否認。槍口稍稍偏離,但食指仍搭在板機上。

「是啊,我需要密碼。但密碼只有你記得——不,準確地說,只有你的身體記得。所以我們安排他出現,讓他接近你,碰你,吻你。每一次接觸,都是在刺激你的神經末梢。」許慕之的語氣像在回顧一場成功的實驗。「果然,你想起生日了。」

程敘白肩膀繃緊,卻沒有辯解。我胸口一陣悶痛,像是被鈍器狠撞。原來那些同居的夜晚、那些身體的試探,都不只是舊情復燃,而是一場精密算計的喚醒程序。

但他說過「此刻的願意」。那句話,是真的嗎?

我壓下思緒,轉向許慕之。「你的計畫成功了,密碼我已經想起來。檔案就在這裡,放了他,我就給你。」

「你以為我會相信?」他掏出手機,朝我晃了晃螢幕。畫面是程敘白被毆打的影片片段,幾秒後切換到一個倒數計時器,剩下不到八分鐘。「這間實驗室裝了感應炸彈,計時器一歸零,我們三個都不會活著出去。我要先驗完檔案,確認真實性,然後一起離開。」

炸彈。這個詞像冰錐刺進脊髓,我強迫自己不要看程敘白,但餘光仍瞥見他抬起頭,眼神有一瞬間的驚慌,隨即壓下。

「我怎麼知道你會遵守約定?」我問。

「你別無選擇。」

沉默在三人之間膨脹,被計時器的滴答聲切割成碎片。

我慢慢挪動腳步,站到程敘白正對面的位置。許慕之的槍跟著我移動。實驗室角落堆著廢棄的記憶編碼儀,主機上還有緊急斷電的紅色按鈕。兩年前,我曾在那張椅子上簽下同意書,從此遺忘此生最重要的人。

「好。」我彎腰拔起隨身碟,朝許慕之伸去。「但我要先解開他的手。」

許慕之審視我的表情,最後從腰間抽出折疊刀,割斷程敘白手腕上的束帶。塑膠扣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骨頭。程敘白揉了揉發紫的手腕,慢慢站起,踉蹌一步。我想扶他,他卻自己穩住,眼神複雜地看向我。

「檔案。」許慕之催促。

我把隨身碟丟給他,他單手接住,槍口仍對著我們。他咬掉蓋子,將隨身碟插入手機轉接頭。螢幕亮起,跳出密碼輸入框。

「密碼。」他說。

「0612。」我低聲說。

許慕之輸入數字。加密資料夾瞬間解鎖,他快速滑動頁面,臉上的神情從謹慎轉為滿意。

「很好,是真的。」他收起手機,退後兩步,舉槍示意我們走向緊急出口。「現在,我們一起出去。不要耍花樣。」

我們走向後門。程敘白走在我前面,步伐不穩但刻意挺直背脊。經過記憶編碼儀時,他的指尖輕輕擦過我的手腕,像一個極輕微的暗號。

電光石火間,我想起上次在這裡,也是相同的夜晚,他用同樣的動作暗示過我。那是我們之間的默契,即使記憶刪除,身體還是殘留了反射。

我猛地撲向緊急斷電按鈕,同一時間,程敘白轉身撞向許慕之。

槍響。燈光全滅。實驗室陷入濃稠的黑暗,只有計時器的紅光像心跳般閃爍。

「你在——」許慕之的聲音被金屬撞擊打斷。黑暗中,我聽見激烈的搏鬥、骨肉碰撞與槍枝跌落水泥地的脆響。

「程敘白!」我大喊,循著聲音摸索。

回應我的是另一聲槍響,緊接著是男人的悶哼。紅光停止閃爍,計時器停在4分12秒。有人按下了暫停鍵。

緊急照明燈亮起,昏黃的光照亮廢墟。程敘白單膝跪在許慕之身上,右手壓著他的後頸,左手按住自己的左下腹,鮮血從指縫滲出。那把槍掉在一旁。

「你中彈了!」我衝過去,撕開自己的襯衫下擺壓住傷口。

「沒傷到內臟。」程敘白臉色發白,卻還勉強笑了,「我擋過更糟的。」

警方破門而入,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噪響填滿空間。許慕之被拉起時,眼神空洞地看著我,嘴唇翕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

在救護人員包紮程敘白時,我撿起他的手機,計時器已經停止運作。我用顫抖的手指輸入0612,畫面上跳出遠端解除炸彈的訊息。原來這組密碼,從頭到尾都連動著他的安全系統。

我跪下來,與程敘白平視。他的睫毛沾著血跡,緊張地輕顫。

「你說過,身體的記憶不會騙人。」我握住他沒受傷的手,掌心貼合,體溫相傳。「但從現在開始,我只相信這一刻的選擇。」

他眨了眨眼,血絲在虹膜邊緣暈開,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:「那這一刻,你選擇什麼?」

「選擇相信,」我說,「選擇你。」

救護車的警笛在遠方響起,穿過廢墟的破窗,迴盪在曾經存放我們記憶的實驗室裡。程敘白的手回握住我,力道很輕,卻像兩年前那個雨夜,從未鬆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