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合約情人
合約情人・第 7

當下的合約

正文

事件後一個月,我站在辰星資本董事會宣佈辭職。會議室玻璃帷幕外,臺北一○一大樓在冬陽下反射冷光。董事席上少了許慕之和董明綺,取而代之的是法院指派的臨時監管人。

我宣讀辭呈時,聲音比想像中平靜:「辰星資本需要新的領導結構,而我的離開是重建信任的第一步。」

記者會後,媒體擠在信義區大樓出口。有人追問我與程敘白的關係,閃光燈像細密的針。我只回答一句:「我們沒有合約了。」

那句話有雙重意義——戀愛保密合約已在法院裁定下失效,而我們之間,再也沒有任務、算計或強制的同居條款。

程敘白在人群外等我。他穿著簡單的深藍色大衣,左手還纏著繃帶,那是廢棄實驗室留下的傷。槍傷癒合得比預期慢,醫生說是因為子彈擦過骨膜,但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澈。

「你剛才那句話,媒體會解讀成我們分手了。」他遞給我一杯便利商店的熱美式,溫度透過紙杯傳來。

「讓他們猜。」我接過咖啡,指尖碰到他的手背。他沒有縮手,我也沒有。

我們並肩走進信義區的小巷,遠離金融大樓的陰影。十二月臺北的空氣濕冷,程敘白呼出的白霧在陽光下散開。他帶我走進一家巷弄裡的早午餐店,木質裝潢,窗邊堆滿過期雜誌。老闆認得程敘白,點頭招呼,像老朋友。

「你常來?」我問。

「以前,」程敘白在靠窗的位子坐下,「你工作忙,我研究生時期常獨自在這裡吃早午餐,等你下班。」

「這是我們去過的地方?」記憶閃回像碎片,但在這裡,身體沒有熟悉的震顫。我查過神經記憶重塑的文獻,某些記憶被完全清除,僅存身體對觸覺、嗅覺的殘餘反射。而這家店的氣息——咖啡豆與烤麵包的混合——是一片空白。

「是。但你不記得,也沒關係。」程敘白把菜單推到我面前,「今天我們只點你現在喜歡的。」

我看著菜單,點了黑咖啡與煙燻鮭魚三明治,沒有猶豫。他微微愣住,然後笑了。

「你以前討厭煙燻鮭魚。」

「現在喜歡。」我說,直視他眼睛,「人是會變的。」

他低頭轉著馬克杯,杯緣印著褪色的貓咪圖案。「這一個月我一直在想,如果你恢復記憶,會不會恨我?我接近你是為了密鑰,每一個溫柔的舉動都是佈局。」

「但你在實驗室擋了子彈,佈局不需要做到這一步。」

「那時候,我沒時間計算。」他抬起頭,睫毛在冬日陽光下輕顫,正如兩年前加密記事本裡我寫下的那樣。「我只有一個念頭:你不能死。」

窗外人潮穿梭,機車排氣管噪音透過玻璃傳進來。我伸手覆上他沒受傷的右手,他沒有翻掌相握,只是靜止,感受體溫。這不是契約,不是算計,是兩個成年人在創傷後重新認識彼此觸碰的邊界。

「過幾天法院會安排記憶倫理委員會的聽證會,」我說,「董明綺與許慕之的案子要開庭。你可以選擇不出席,但委員會需要你的證詞。」

「我會去。」程敘白說,「但不是為了他們,是為了我自己。我需要親口說出真相,才能從兩年前的角色裡走出來。」

「什麼角色?」

「共犯。」他抽出自己的手,端起馬克杯,指節用力得泛白。「我那時是研究生,參與實驗設計,知道你會忘記我,仍協助執行。儘管術前我企圖說服你放棄,但你為了保護公司和我,還是簽了名。之後,我以為只要銷毀數據就能讓你解脫,卻被董明綺控制,成為她的棋子。」

這些細節,我在過去幾週從程敘白的錄音紀錄和法院調查檔案裡拼湊。但親耳聽他坦承,胸口仍像被鈍物撞擊。

「那時候,你愛過我嗎?」我問。這問題比任何商業談判都艱難,字句在喉嚨裡乾澀。

「愛過,」他放下杯子,直視我。「術後我每天在實驗室外偷看你,看你把我當陌生人,卻還在潛意識裡設定我的生日當密碼。那種撕裂感,比什麼都痛苦。後來我告訴自己,只要拿到密鑰,就能結束這一切,包括我自己的罪惡感。」

「但你沒有結束,你選擇攤牌。」

「因為你重新開始相信我。」他伸手,指背輕碰我的手腕內側,那裡有靜脈的微突。「你在記者會上握我的手,在書房質問我時眼神沒有鄙棄,還在廢墟裡說選擇相信。那一刻,我才明白,我從來不是為了任務回來,是為你。」

服務生送上餐點,打斷對話。我們安靜進食,程敘白把沙拉裡的番茄挑到我盤裡,動作自然得像習慣。我沒戳破,默默吃掉。身體記憶仍潛藏於微小動作,但此刻我不再恐懼,因為選擇權在我手中。

餐後,我們搭計程車到北投一處溫泉會館,那是法院指定的心理諮商師建議的地點。她說,中性場所對重建信任有幫助。房間是日式榻榻米,窗外竹林隨風搖曳,溫泉硫磺味淡淡飄入。

程敘白脫下大衣,露出纏著繃帶的左臂。我幫他調整三角巾,指尖輕觸鎖骨附近的瘀青。他沒說話,只是微微靠向我的掌心,像終於敢卸下防備的動物。

「心理師問我,會不會再次刪除記憶。」我解開自己的襯衫袖釦,坐到窗邊。「我回答:不會。即使是痛苦的,也是我的一部分。我要留著它們,不論好壞。」

「包括我騙你的那段?」他問。

「包括你救我的那段。」我望向窗外,夕陽正沉入山頭。「記憶不全,才需要依賴當下的判斷。如果我找回所有過去,也許會恨你、愛你、或兩者皆有。但現在的我,站在這裡,選擇相信這個曾為我擋子彈的你。」

他走過來,與我並肩看夕陽。榻榻米發出細微的壓縮聲。許久,他低聲說:「你想知道那些被刪除的細節嗎?我記得全部,可以告訴你。」

我搖頭。「不用。把我們剩下的時間,留給新的記憶就好。」

那晚,我們在竹林畔的露天溫泉泡湯,身體隔著泉水蒸氣,誰也沒越界。程敘白在霧中提起他打算回去完成博士學位,研究記憶倫理與法律。而我,正著手籌辦一個非營利組織,協助記憶實驗受害者重建生活。

「我們可以合作,」他用木勺舀熱水淋在自己肩上,水珠沿著肌肉線條滑下。「學術與實務結合。」

「聽起來像新的合約。」我開玩笑。

「不是合約,是夥伴關係。」他糾正,目光認真。

我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伸手穿過蒸氣,握住他濕熱的手掌。這不是契約,沒有白紙黑字,沒有法律效力,只有兩個人在經歷謊言與槍傷後,依然選擇靠近的意志。

「好,」我說,「夥伴。」

從溫泉會館回到信義區,我們沒有再提同居。程敘白搬回自己租屋處,但每隔幾天會來吃晚餐。我的書房保險櫃裡,那本筆記、拍立得照片與合約複本被妥善封存,密碼改為一組無意義的亂數。那組生日數字不再作為密碼,只留在記憶裡,像一道癒合的疤。

記憶倫理委員會聽證會當天,程敘白站在證人席,陳述實驗室的非法行為、董明綺的幕後操控,以及自己如何被脅迫成為「記憶提取者」。他的聲音平穩,只有提到我名字時微微顫抖。審訊結束後,法官裁定相關證據成立,董明綺與許慕之被押送回看守所。

我在旁聽席與程敘白對望,他穿西裝打領帶,恢復了公關顧問時的專業模樣,但眼神溫暖。我微微點頭,他輕輕呼了口氣,像卸下重擔。

走出法院,冬陽刺眼。媒體被隔在封鎖線外,程敘白忽然拉住我袖子。

「江硯辰。」他用全名叫我。

「嗯?」

「我想吻你,但需要你的明確同意。」他的耳根泛紅,緊張的睫毛輕顫。

「同意,」我說。

他傾身向前,吻落在唇上,輕得像羽毛。沒有攝影機、沒有合約、沒有偽裝,只有兩個人在臺北冬日的法院臺階前,用一個吻確認新關係。

那一刻,我腦海沒有閃回,沒有被刪除記憶的殘影,只有此刻的觸感:他唇瓣的微涼,以及我心底湧出的暖意。

之後,我們恢復正常生活,或者說,建立新的正常。程敘白在臺大附近租了間小公寓,週末會來我信義區的住處,在廚房煮義大利麵,袖口挽起,轉頭對我笑。這畫面曾以碎片形式出現,現在終於填滿了真實的顏色。

一天夜裡,我們坐在客廳看新聞,報導辰星資本在新任執行長帶領下推出記憶數據保護機制,股價回穩。我關掉電視,轉頭看窩在沙發另一端的程敘白。他正讀論文,鉛筆夾在耳後,眼鏡滑到鼻尖。

「程敘白。」

「嗯?」他沒抬頭。

「兩年前的我,真的愛你嗎?」

他放下論文,拿下眼鏡,眼神專注。「那時候的你,會在凌晨三點為我買消夜,會在我實驗失敗時陪我熬夜,會在董事會壓力下仍握我的手。你曾說,我的生日是你唯一不想忘記的數字。所以,是的,他愛我。但我不知道現在的你,是否相同。」

「現在的我,」我坐直身體,深吸口氣,「沒有過去的記憶佐證,但我想和你一起生活。不是因為合約,不是因為媒體,是因為你讓我覺得,即使記憶是謊言堆砌,身體選擇相信的人,值得我再賭一次。」

他眼眶微紅,卻笑了。「這是你第一次說這麼長的話。」

我靠近他,額頭抵著他的。「因為我不想再計算風險,只想計算和你在一起的時間。」

那夜,我們首次在沒有合約、沒有記憶殘留推動下,自願選擇親密。過程緩慢,充滿確認:「這樣可以嗎?」「你願意嗎?」每一個步驟都是口頭同意下的共識。身體的熟悉感仍在,但如今它是提示,而非操控。

清晨我醒來,程敘白靠在我肩頭熟睡,呼吸平穩。我看著他睫毛在晨光中輕顫,想起加密記事本裡的最後囑託。這一次,我不用「替誰記住」,因為我是自己記憶的作者。

一個月後,在記憶倫理委員會的監督下,辰星資本銷毀所有非法數據。我正式卸除執行長職務,轉任基金會負責人,專注於記憶科技倫理推廣。程敘白的博士申請通過,論文題目是「記憶重塑後的創傷後成長與關係重建」。

農曆年前的最後一個週末,我們牽手走在信義區街頭。寒流來襲,程敘白把圍巾分一半圍在我脖子,兩人擠在便利商店前等咖啡。街上行人提著年貨,燈飾閃爍。

「你後悔嗎?」他忽然問,熱可可的蒸氣模糊他眼鏡。「如果不刪記憶,也許我們不會經歷背叛和猜疑。」

我喝口咖啡,想了想。「後悔沒用,記憶不能復原。但我慶幸,我們從廢墟裡走出來,仍選擇彼此。」

他沒說話,只是握緊我的手。掌心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,明確且真實。

身體的記憶不再令我困惑,因為此刻,我選擇記得他——不是過去的幻影,而是眼前這個會在雨天為我撐傘、會為檔案加密到深夜、會在法庭上顫抖作證的男人。

幾天後,我在基金會辦公室收到快遞,是程敘白寄的,裡面有份文件。打開,是一份新的合約,標題戲謔寫著:「同居同意書」。條款只有一條:雙方願意在無任何商業、任務或記憶實驗背景下,共同生活,期限未定,終止條件為不再相愛。

我笑著撕碎合約,拿出手機傳訊息給他:「不需要合約。你搬來吧。」

他回覆一個笑臉,加上一行:「密碼還是生日嗎?」

我回:「不了。新密碼是你此刻在我心裡的樣子,無法設定,只能感受。」

放下手機,臺北盆地的夕陽從落地窗灑入,照亮辦公桌上的相框。照片裡,我與程敘白站在廢棄實驗室拆除前的空地,背景是正在重建的工地。我們沒看鏡頭,他微微靠向我,我扶著他的手臂。那不是被安排的畫面,而是新聞記者偷拍的瞬間,卻成了我們最真實的合照。

我拿起相框,指尖輕觸玻璃下的他的臉。記憶終究會褪色,不論是自然的還是被刪除的。但有些事,比記憶更堅韌——例如在黑暗中仍選擇點亮彼此的手,或是在謊言盡頭仍站穩的真心。

窗外霓虹燈亮起,信義區夜色如常流轉。我關上電腦,拿起外套,準備去赴程敘白的晚餐約。沒有合約束縛,沒有過去綁架,只有兩個在科技與人性間迷途後,終於找到歸途的人。

電梯門關上前,我拿出手機,在加密記事本裡寫下新的一頁,密碼不再是一組數字,而是程敘白今天早上在我枕邊說的那句話:「我記得你,不是因為記憶,是因為我每天重新選擇你。」

那一頁只有一行:

「記憶可能說謊,但身體的選擇是真實的。而從今以後,我的每一個選擇,都會是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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