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的婚約
我沒有先碰機械錶。我的指尖先落在他的疤痕上。
那一刻,冰涼的皮膚觸感像打開了閥門。逆走的秒針驟然停頓,賀予琛沒有動,只是靜靜看著我,眼神裡有熟悉的痛楚。眼前閃過一連串破碎卻清晰的畫面——三年前,在同一間閣樓,同樣的昏暗燈光下,我蹲在他面前,小心翼翼地將這隻機械錶扣上他的左手腕。
「時間在你這裡,永遠不會向前,但我想和你停在這一刻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比現在年輕,帶著不顧一切的熱烈。
他的手反握住我,手套早已脫去,掌心溫熱。「蔚然,你知唔知,一旦戴上,我就永遠被困喺呢個循環裡面。」
「咁我就陪你,一齊停喺度。」
畫面急轉。狹窄的樓梯間,我們躲避老陳的尋找,他將我壓在牆角,呼吸交纏,低聲說:「你父親嘅實驗出錯,你先會入嚟。我一定要送你出去。」
「我唔走。」
「你一定要走。」他眼中閃過痛楚,「城寨時間唔穩定,你再留低,會永遠消失。」
接著是照相館,閃光燈刺眼,我穿著紅色裙褂,他難得換上整齊的黑色長衫。老闆笑說:「賀生終於肯影相。」他沒有笑,只是看著我,眼神深邃得像要將我刻進眼底。我記得自己握住他的手,說:「呢張相,等我哋真係結婚嗰日再影過。」
然後是那枚金戒指。他從口袋取出,沒有單膝跪地,只是將戒指套上我無名指,又慢慢取下。「戒指我保管住,等你返嚟先親手幫你戴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記住,無論你記唔記得,我都會喺度等你。」
最後一個碎片最清晰。深夜,在城寨邊緣的備用電梯前,他握著我的肩膀,語氣從未如此嚴厲:「顧蔚然,你聽住。你出去之後,組織會清除你所有關於城寨嘅記憶。但我要你記住一點——」他停頓,像在壓抑什麼,「你唔係自願忘記,係為咗保護城寨同所有人。唔好自責。」
「如果我想返嚟呢?」我問。
他沉默很長時間,然後解開左手衣袖,露出手腕上一道淡色疤痕,形狀像時間公式的簡寫。「呢個係你父親留低嘅最後一道程式——情感錨點。只要你再次觸碰,記憶就會開始恢復。但……」
「但乜嘢?」
「但組織會知道。你返嚟,代表一切都可能要結束。」
記憶到此中斷。我整個人像被抽空,發現自己仍站在閣樓,手仍按在他腕上。賀予琛慢慢抽回手,錶鏈刮過我掌心,帶來輕微刺痛。「你記起曬?」他問,聲音低啞。
我點頭,淚水不受控制滑落。「三年前……原來係咁。」
他轉身走向工作檯,背對著我,手指調校著儀器,動作卻比平時僵硬。「但你還是走了。現在回來,是因為忘記,還是因為不想記起?」
「我唔知……」我坦白說,「我只係覺得,一定要返嚟搞清楚。」
「搞清楚乜嘢?」他沒有回頭,「搞清楚你對我嘅感覺,係因為當年嘅記憶,定係因為我同你父親一樣嘅面孔?」
這問題像刀刺入心口。我望著他與父親相同的側臉線條,但父親的嚴肅溫和,在他身上變成孤獨的銳利。我走過去,站在他身後,輕聲說:「你知唔係咁。」
「我唔知。」他終於轉身,直視我,又垂眼看著我剛才緊按的位置——那道疤痕。「呢個疤痕,係你父親設定嘅情感錨點。只要你觸碰,記憶就會恢復。換句話講,你對我有嘅感覺,可能只係程式觸發嘅反應。」
我搖頭,卻說不出話。記憶確實因觸碰疤痕而恢復,但那些情感……那份心痛和思念,是真實還是植入?
窗外傳來遠處的喧嘩,老陳的聲音在樓下喊:「賀生,北角有組織探測器嘅反應!」
賀予琛立即走到窗邊,觀察外面。城寨巷弄燈火通明,但某處有不自然的閃光。「佢哋嚟得好快,比預期早。」
「係因為我恢復記憶?」我問。
他點頭,從抽屜取出一個小布袋,正是三年前裝戒指那個。「你而家必須做決定。」他將布袋放在我手心,「戒指喺度,當年嘅婚約,我從冇忘記。但如果你只係因為記憶殘留先至覺得要返嚟,咁你最好而家就走。」
布袋輕飄飄的,我打開,金戒指靜靜躺在內,內圈刻著「YC」。那是我的名字縮寫。當年我沒有帶走它,因為他說要親手幫我戴上。
我抬頭看他,他站在窗邊,背光,面孔隱在陰影中。他補充:「組織呢次會全面封鎖城寨,如果你而家唔走,可能永遠走唔到。」
「如果我想留低呢?」我握緊布袋。
「你冇可能留低。」他走近一步,「你唔屬於呢度。而且城寨時間核心開始崩潰,你留低會加速崩潰。」
「因為情感悖論?」
「因為你同我之間嘅情感連結太強。」他伸手,輕觸我的臉頰,手套革質冰涼。「每當你靠近,時間漣漪就會增強。三年前就係因為咁,你先必須走。」
我抓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臉上。「所以求婚,唔係因為愛我,而係為咗製造時間錨點送我離開?」
他沒有否認,只是垂眼。「兩者都有。」他終於承認,聲音輕微顫抖,「我確實想留你喺身邊,但更想你安全。婚約……係唯一可以將你送出城寨嘅方法。」
「點解?」
「因為婚約係時間承諾,會形成強大同頻共振,可以短暫穩定時間節點,令電梯操作無誤。」他解釋,「當年你唔知真相,答應咗我,情感到達峰值,我先可以將你送走。」
我放開他的手。原來求婚背後,是精密計算。但看著他眼底的疲憊,我又無法責備。他獨自背負這一切三年,明知我忘記,仍在這裡等。
「而家呢?」我問,「你想我再走一次,然後再次忘記?」
「今次唔同。」他走到工作檯,抽出一份文件,「你父親留低嘅逆向錨定方案,我已經解讀曬。只要將時間核心重新錨定喺夾縫空間,城寨可以繼續存在,而你唔需要再失憶。」
「代價係乜嘢?」
他沒回答,只是將文件遞給我。我在最後一頁看到手寫計算:「錨定需犧牲映射體意識,清除其時間記憶,使其成為純時間能量。」
「即係你會冇咗所有記憶,變成純能量體?」我聲音顫抖。
「係。」他平靜道,「呢個係唯一辦法。你會安全離開,城寨會保存,所有人都會繼續存在,只係……我會忘記你。」
「唔可以!」我拋下文件,「一定仲有其他方法。」
「冇時間啦!」他難得提高聲線,然後壓低,「組織已經到咗北角,十五分鐘內就會全面進入城寨。」
老陳衝進來:「賀生!佢哋突破咗東面入口!」
賀予琛立刻行動,脫下自己的機械錶,戴到我手上。「呢個錶會引導你去另一個備用出口。」
「邊個出口?」我問。
「你父親當年設咗三個對外節點,各有不同功能。」他快速解釋,「工業大廈十四樓主節點係常規入口,但而家已被組織全面封鎖。城寨地底有一個地下備用節點,係緊急撤離用,可以單向離開到工業大廈後樓梯。仲有一個元朗村屋嘅隱蔽電梯,係獨立安全屋,只有你同你父親知,組織未標記,暫時安全。」
老陳附和:「我已經預先啟動咗元朗嗰邊嘅穩定器,但要先用地下備用節點電梯離開城寨,再到工業大廈轉乘安全屋電梯。」
「你呢?」我追問賀予琛。
「我去引開佢哋。」他拉起手套,露出腕上疤痕,「記住,到達安全屋之後,握住戒指,情感共振會幫你穩定住狀態。」
「我唔會留低你一個!」
他捧住我的臉,逼我直視他。「你已經留低過一次。」他低聲說,「三年前你離開,我冇怪你。今次,我要你帶住呢段記憶,好好活下去。」
說罷,他轉身跟老陳交代幾句,便快步下樓。
我呆立閣樓,手中緊握那隻逆走的機械錶。
然後,我聽見樓下傳來搏鬥聲,和組織隊長冷酷的廣播:「城寨居民注意,時間修正即將啟動,所有非原生時間線個體必須清除。」
我衝下樓梯,朝照相館方向跑。巷弄裡居民慌亂奔走,芳姨拉住我:「顧小姐,你唔好出去!」
「我要去照相館。」
「照相館已被封鎖!」何姑娘從拐角出現,她手臂流著血,「賀生叫我話你知,計劃有變,你要去地下備用節點電梯!」
「但照相館有情感容器——」
「冇用啦!組織破壞咗大部分情感儲存點。」何姑娘拉我轉向另一條窄巷,「跟我嚟!」
我們在迷宮般走廊奔跑。突然前面出現兩個組織隊員,何姑娘推我一把:「你走先!」然後轉身擋住。
我跌撞跑進分岔路,手上的機械錶突然跳動,指針不再逆走,而是指向某個方向。
我循指針奔跑,最後停在一道熟悉的綠色鐵門前——是地下備用電梯井。
「終於嚟到。」賀予琛的聲音從後傳來。
我轉身,他靠在牆邊,左邊衣袖破損,臉上多了傷痕。「唔係直接去元朗安全屋咩?」我問。
「組織封鎖咗直通路線,只能先用地下備用節點電梯單向離開城寨。」他解釋,「呢部電梯會帶你去工業大廈十四樓後樓梯嘅暗角。然後你跟住機械錶指示,行去隔籬倉庫,嗰度有一道隱藏門,裡面係直達元朗安全屋嘅專用電梯。咁樣可以避開組織截獲坐標。」
他從口袋拿出金戒指。「戒指可以作為容器。只要你戴上佢,情感共振會即刻啟動逆向錨定。」
「咁你會點?」
「我會喺核心變成能量體,維持夾縫。」他走近,戒指在他染血手套上異常耀眼。「蔚然,冇時間。選擇權喺你手上。」
我看著戒指,再看著他。記憶碎片又湧現:他教我調整時間儀器、在停電走廊護我在身後、在照相館難得溫柔的笑。這些記憶,是情感錨點的程式觸發,還是真實?
我伸手,不是接戒指,而是握住他滿是傷痕的手,按在我心口。「你感覺到我心跳嗎?」
他怔住。
「呢個唔係程式觸發,係我顧蔚然嘅真實感覺。」我直視他,「三年前我愛你,唔係因為你同父親一樣嘅樣,而係因為你係賀予琛。你等我三年,我返嚟,唔係因為忘記,而係因為就算冇咗記憶,我潛意識仍然記得要返嚟搵你。」
他眼眶泛紅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「如果你變成純能量體,唔會記得我,咁我戴呢隻戒指有乜意義?」我將戒指推回他手心,「一定仲有其他方法。」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組織隊長出現:「發現主要目標,立即控制。」
賀予琛反應極快,將我推入電梯井,按下紅色掣。「跟機械錶指示行去安全屋!」他將金戒指硬塞進我手心,然後退出電梯。
「一齊走!」我喊。
「我必須去穩定核心,否則城寨會即時坍縮。」他後退,「情感共振唔一定需要忘記,只要夠強,可以反向穩定我嘅意識。但我需要時間——你出去後,喺安全屋等,如果我成功,會嚟搵你。」
門開始關閉。他最後說:「蔚然,我唔想再一個人停喺呢個時間。」
門徹底關上。
電梯猛然上升,短暫停留後門打開,正是工業大廈十四樓後樓梯消防喉後的暗角。我沒有猶豫,跟隨機械錶指針,穿過陰暗走廊,來到一間廢棄倉庫。牆角果真有一道隱藏門,門後是窄小電梯,只容一人。
我踏入電梯,門徐徐關閉。
幾分鐘後,門打開,外面是一間簡陋的村屋二樓。窗外是元朗鄉郊景色。屋內書桌有父親的舊筆記和一臺老舊時間監測器。監測器顯示城寨時間坐標尚在,但極不穩定。
我坐下,打開筆記,最後一頁是父親的字:「若情感夠真,可逆轉映射,保住意識。」
這正是賀予琛所說的希望。
我握緊戒指,決定相信他。這次,我等他回來,親手為我戴上戒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