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下的新生
在城寨公園一個角落,我們在一棵新種的細葉榕下,挖了一個洞。
泥土好鬆,帶住雨後嘅潮濕味。劉偉成用佢做裝修嗰把鏟,一嚇一嚇咁鏟起啲泥,冇出聲。鄭浩賢企喺隔籬,拎住個防潮箱,入面放咗本日記同埋張褪色嘅BB相。
我跪低,將個箱放落個窿度,然後用手推返啲泥落去。泥好涼,有少少沙,掂落手好似四十五年嚟嘅時間咁碎。
「你哋有冇嘢想講?」我望住佢兩個。
劉偉成放低把鏟,抹咗下額頭嘅汗。「根叔,雖然你呃咗我咁多年,但我冇怪你。你係好老豆。」佢把聲有啲沙,然後擰轉面,望住旁邊啲樹。
鄭浩賢除低眼鏡,用衫尾抹咗下鏡片,再戴返好。「阿爸,你嘅債,我還咗。你嘅秘密,我跟住埋。安息啦。」佢講得好細聲,但每個字都好清楚。
我望住嗰堆新泥,諗咗一陣,最後只係講咗句:「多謝你哋,俾我搵返自己。」
我哋三個一齊用手將泥壓實,然後將樹苗放落去。係一棵細葉榕,鄭浩賢話呢種樹好粗生,喺城寨呢種地方都生得到。我哋輪流用鏟填泥,再淋水。水係我喺公園廁所裝嘅,有少少凍。
種完樹,我哋企喺度望住佢。樹苗好幼,樹枝上面有幾塊嫩葉,被風吹到輕輕搖。周圍係公園嘅草地同遊樂場,有細路喺度跑嚟跑去,笑聲傳過嚟。呢度以前係城寨最逼最亂嘅地方,而家變成咁,有啲唔真實。
「搞掂。」劉偉成拍走手上嘅泥。「去飲茶啦,肚餓。」
我哋行去公園附近間酒樓,沿途冇講嘢,但步伐好一致。鄭浩賢行左邊,劉偉成行右邊,我中間。
之後嗰個禮拜,我將日記攞返出嚟。之前鄭浩賢已經將佢搵返嘅撕頁歸位,成本日記完整無缺。我用掃描器逐頁複製,做咗個清晰嘅數位副本,然後將原稿放返入防潮箱,準備永遠留喺泥土之下。我攞住副本,親手送去城寨歷史博物館。館長係個四十幾歲嘅男人,聽我講完成個故事之後,呆咗一陣,然後好小心咁接過嗰疊紙。
「呢啲係好珍貴嘅民間記錄。」佢話,眼鏡後面嘅眼神好認真。「我哋會好好保存,可能會做個小型展覽。」
「唔需要展出我個名。」我話。「只係想多啲人知道,城寨唔止係罪惡之地,嗰度都有普通人有血有肉嘅故事。」
館長點頭,應承咗。
離開博物館嗰日,天氣好到不得之了,藍天白雲,陽光溫和。我行出門口,鄭浩賢同劉偉成喺對面馬路等我。
「點呀?」劉偉成問。
「交咗副本。」
佢拍咗下我膊頭,冇再問。我哋行去附近嘅茶餐廳,叫咗蛋撻同奶茶。劉偉成講佢最近接咗單大裝修,鄭浩賢話公司有項目要飛去上海。我話我諗住辭咗份倉務。
「辭工?咁你做咩?」劉偉成挑起眉頭。
「開書店。」我望住奶茶嘅倒影。「深水埗有間吉舖,租平。我想賣舊書,同埋一啲香港舊物。可以叫做『遺書』。」
佢兩個對望一眼,然後鄭浩賢笑咗,好難得嘅笑。「幾好聽。」
劉偉成舉起杯奶茶。「咁祝你生意興隆啦,老細。」
我哋碰杯,奶茶有啲濺出嚟。
半個月後,何珮蘭喺安老院過身。姑娘話佢走得好平靜,早一晚佢忽然好清醒,同姑娘講「我想見志遠同偉成」,但姑娘未嚟得切通知,佢就喺第二朝一早走咗。
喪禮好簡單,得我、鄭浩賢、劉偉成,同安老院幾個姑娘。靈堂嘅白菊花香味好濃,我望住何珮蘭嘅相,佢個樣係後生嗰陣影嘅,同我喺日記裡面想像嘅阿蘭有幾分似。
劉偉成上香嗰陣,手震咗一下,香灰跌咗落手背,佢冇避開,只係望住個灰印,細細聲講:「阿蘭姐,我唔怪你。」
鄭浩賢冇講嘢,只係鞠咗三個躬,每一個都好耐。
行出殯儀館,外面落住毛毛雨。我哋三個冇擔遮,就咁行出去。雨水好幼,涼涼地,有種洗乾淨嘅感覺。
「以後點樣?」劉偉成問。
「我有書店要搞。」我話。「你哋得閒就嚟坐下,有免費咖啡。」
「我個地盤就喺隔籬街。」劉偉成話。「日日都可以去蛇王。」
鄭浩賢望住雨景,忽然講:「當年阿爸揀咗呢條路,佢冇諗過我哋會變成咁。」
我同劉偉成都冇出聲,只係一齊望住雨粉飄落。
書店開張嗰日,係一個禮拜六下晝。舖頭細細間,得百幾呎,但樓底高,我整咗幾個書架,放滿關於香港歷史、城寨、同舊文化嘅書。門口掛住個木招牌,係鄭浩賢幫我寫嘅毛筆字——「遺書」。
劉偉成送咗個佢親手做嘅書枱,用舊船木,好重。佢同鄭浩賢一齊幫我掛上招牌嗰陣,周街都係人,深水埗嘅嘈雜聲包圍住我哋。
我企喺門口,望住招牌慢慢掛正。陽光曬落嚟,木牌嘅影子打喺地下,上面嘅字好清楚。
「掂啦!」劉偉成拍走手上嘅灰,大聲嗌。
鄭浩賢遞咗杯汽水俾我。「敬你,老細。」
我接過,飲咗一啖,然後望住城寨公園嗰邊。隔住幾條街,我好似仲見到嗰棵新種嘅細葉榕,喺城市嘅天空下面,慢慢生長。
阿爸、阿叔、阿嬸,你哋嘅故事我會繼續講落去。唔係為咗怨,而係為咗記住。記住呢個城市嘅舊事,記住每一個人都有佢哋嘅理由。
我走入書店,企喺櫃枱後面。門口有條細路拖住阿爸經過,望咗入嚟一眼。我同佢笑咗一下,佢即刻擰轉面,拉走佢老豆。
劉偉成坐喺角落梳化度,攞咗本舊漫畫睇。鄭浩賢企喺書架前面,慢慢咁望住啲書脊。
我摸一摸枱面,木頭又實又滑。出面街嘅人聲傳入嚟,有講廣東話,有普通話,有英文,乜都有。呢度係深水埗,係香港,係我嘅地方。
血緣唔重要,揀嘅路先重要。我揀咗留低,揀咗記住,揀咗同呢兩個兄弟一齊行落去。
外面陽光正好,書店嘅玻璃門反射住人潮同招牌,好似將成個城市都收咗入嚟。我深呼吸一下,然後行出門口,企喺招牌下面,望住呢條街,呢個城市。
陳伯喺長洲冇再出現過,但佢送出嘅嗰塊舊招牌,我收咗喺書店角落,得閒望下,當係一個時代嘅見證。
故事未完,但呢一章,叫做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