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勝利的真相
我哋三個由長洲返到市區,已經係夜晚。船到中環,燈光閃爍,但冇人有心情欣賞。鄭浩賢提議去旺角搵間打冷舖,話要請我哋食飯。劉偉成冇出聲,只係點咗一下頭。
我哋揀咗間喺砵蘭街嘅老字號,舖頭唔大,坐滿曬人,我哋等咗一陣先有位。叫咗幾碟小菜,仲有支孖蒸。酒一開,三個人都斟滿,但冇人先飲。
最後係劉偉成舉起杯,一口氣飲曬,然後大力放低。「好!而家點?」佢望住我同鄭浩賢,眼神好複雜。
我飲咗一啖,酒好辣,由喉嚨燒到胃。「陳伯講嘅嘢,大家都聽清楚。即係話,你同我先係親兄弟,根叔係我哋親生老豆;而浩賢先係鄭國濤個親生仔。」
「咁又點?」劉偉成忽然拍枱,杯碟跳咗一下。「就算我係根叔親生仔又點?佢爭人錢,搞到我要俾人調包,入孤兒院,咁多年都冇搵過我!」
鄭浩賢冇出聲,只係慢慢咁飲酒。過咗一陣,佢先開口:「我明。我由細到大都憎鄭國濤,就算知道真相,都唔會原諒佢。但係……」佢望住劉偉成,「你係無辜嘅。」
「你哋都係無辜。」我忽然講。兩個人都擰頭望住我。
「我追查咁耐,係想搵個公道。但而家發覺,根本冇公道可言。」我飲多啖酒,繼續講:「根叔爭人錢,冇得揀;阿蘭俾人用槍指住,冇得揀;陳伯收咗錢,冇得揀。就連鄭國濤,佢都係為咗保護親生仔,雖然手段好絕。」
劉偉成冷笑一聲。「所以你覺得佢哋全部係受害者?」
「唔係。」我搖頭。「我只係覺得,喺嗰個環境,冇人係贏家。」
沉默一陣,鄭浩賢忽然拎咗個信封出嚟,放喺枱面。「呢度係日記嘅最後幾頁,俾人撕走咗,我一直收埋。」
我同劉偉成都望住佢。
「十年前,我去搵陳伯,佢俾我嘅。呢幾頁已經喺長洲嗰陣還原返去日記度,但我想俾你哋睇原稿。」鄭浩賢推一推眼鏡。「阿蘭喺呢幾頁寫咗,佢事後試過想搵返你哋兩個,但搵唔到。佢話,佢晚晚發噩夢,見到兩個BB喺度喊。」
我拎起嗰幾頁紙,紙質好舊,字跡同本日記一樣。上面寫住:「1975年3月2日。今日去過根叔舊屋,人已經搬走咗,冇人知去咗邊。我好驚,驚佢哋會有事。鄭生死咗之後,我冇咗靠山,更加唔敢出聲。其實我好後悔,嗰晚應該反抗,就算俾人打死,都唔應該換嗰兩個細路。」
「佢寫俾邊個睇?」劉偉成問。
「冇人。」鄭浩賢答。「佢只係想記錄低。或者,佢希望有一日有人會睇到。」
我將紙放返低,心入面有種講唔出嘅感覺。原來何珮蘭唔係冇良心,而係冇勇氣。每個人都係咁,有罪,但唔係大奸大惡。
「呢啲嘢,你點解唔早啲講?」劉偉成忽然啤住鄭浩賢。「你一直收收埋埋,扮曬好人,究竟想點?」
鄭浩賢冇避開佢眼神。「因為我驚。我驚你哋會憎我,憎我點解一早知都唔講。我更加驚,真相會搞亂你哋嘅生活。」
「所以你就暗中幫我?」我問。
「係。」佢點頭。「我知你買咗本日記,就知你一定會查落去。我想你搵到真相,但又唔敢親自講。」
劉偉成大力吸氣,然後忽然笑咗一聲,但笑得好難聽。「即係話,我哋三個都係俾人呃大嘅。你俾鄭國濤呃,以為自己係爛賭鬼個仔;我俾人調包,以為自己係孤兒;佢就以為自己係普通人。」佢指住我。
我苦笑。「而家先知,原來我親生老豆係因為三萬蚊就搞到家庭散曬。」
「唔係咁。」鄭浩賢搖頭。「根叔臨終前同我講,佢好後悔。佢話,如果可以再揀,寧願打死都唔會應承。佢一直都好掛住你同偉成。」
「咁佢當時點解唔反抗?」劉偉成問。
「反抗?」鄭浩賢望住佢。「城寨嗰陣,黑社會大曬,警察都唔敢入去。你叫一個爭人錢嘅窮佬點反抗?」
劉偉成冇出聲,只係飲酒。
過咗一陣,我開口:「而家點樣?我哋知道曬真相,然後呢?」
冇人答。街外傳來車聲同人聲,舖頭入面好嘈,但我哋呢張枱好似隔咗一層膜。
最後,劉偉成放低酒杯,望住我同鄭浩賢。「我唔會扮到冇事發生。但係,我條氣順咗少少。至少,我知道根叔雖然做錯,但佢真係當我係仔,仲領返我返嚟養。」
「咁鄭國濤呢?」我問。
佢沉默咗一陣,然後細聲講:「佢做咁多,都係為咗保護自己親生仔。我雖然唔會原諒佢,但我冇資格怪佢。」
鄭浩賢忽然拎起酒杯。「對唔住。咁多年,我應該早啲講。」
劉偉成望住佢,然後慢慢拎起自己杯酒。我亦都拎起。
「以後點樣?」劉偉成問。
「我想將日記同呢啲遺物,捐俾城寨歷史博物館。」鄭浩賢講。「等更多人知道嗰段歷史,唔好再重複。」
我點頭。「都好。真相唔應該收埋。」
劉偉成冇反對,只係飲曬杯酒。然後佢忽然企起身,行去櫃枱,同老闆講咗幾句,返嚟嗰陣拎多咗支酒。
「最後一支。」佢放低酒,望住我同鄭浩賢。「飲完之後,我哋三個之間,唔再講咩親生老豆、咩調包。以後,我哋就係兄弟。」
我同鄭浩賢都愕咗一下。
「你唔憎我?」鄭浩賢問。
「憎。」劉偉成老實答。「但我更加憎俾上一代嘅事綁住。你同我,同佢,邊個有得揀?」
佢舉起杯,我同鄭浩賢都舉起。三個杯碰喺一齊,酒花四濺,有啲淋咗落枱面。
「乾杯!」劉偉成大大聲講,然後一口氣飲曬。我同鄭浩賢都跟住飲曬。
酒好辣,但我個心忽然踏實咗。望住眼前呢兩個人,一個係同我一齊俾人調包嘅親大佬,一個係一直暗中幫我嘅建築師,我忽然覺得,血緣可能真係唔重要。
「聽日,我帶你哋去一個地方。」鄭浩賢放低杯,塊面有啲紅。
「邊度?」我問。
「城寨公園。」佢望住我同劉偉成。「嗰度而家種咗好多樹,我哋可以種多一棵。」
「種樹?」劉偉成皺眉。
「當係紀念。」鄭浩賢講。「紀念我哋點樣喺呢個城市嘅舊傷痕上面,重新開始。」
我同劉偉成對望一眼,然後都笑咗。可能係酒精影響,或者係真係放低咗,總之,呢個提議聽落唔錯。
我哋繼續飲酒,食餸,有講有笑,好似識咗好耐嘅朋友。雖然唔係真係咁易放低,但至少,我哋願意嘗試。
離開打冷舖,已經差唔多凌晨。旺角街頭仍然好熱鬧,霓虹燈閃爍。我哋三個企喺路口,忽然唔知去邊。
「散啦。」劉偉成拍我膊頭。「聽日城寨公園見。」
佢行先,背影有啲搖晃,可能飲多咗。鄭浩賢望住我:「多謝你。」
「多謝我咩?」
「多謝你冇憎我。」佢細聲講,然後都行開咗。
我企喺街角,望住佢哋消失嘅方向,心入面有種奇怪嘅感覺。呢兩個月嘅追查,我搵到嘅唔單止係真相,仲有兩個兄弟。
我返到深水埗嘅屋企,打開日記,最後一次睇阿蘭嘅字。今次,我冇再嬲,只係覺得唏噓。每個人都有自己嘅理由,而我只係其中一個被牽連嘅人。
合上日記,我決定聽日將佢捐出去,等佢成為歷史嘅一部分,唔再只係我嘅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