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生的最後口供
禮拜六朝早,我接到陳伯電話。佢把聲沙啞,但語氣出奇地堅定:「後生仔,你聽日同偉成、浩賢一齊嚟長洲。我有嘢要講,再唔講,冇機會。」
我即刻打俾劉偉成,佢喺地盤開工,背景好嘈。「長洲?個老嘢又想點?」佢咆哮,但應承咗。我再打俾鄭浩賢,佢沉默咗一陣,然後話:「我知佢想講咩。聽日見。」
星期日朝早,我哋三個喺中環碼頭等船。劉偉成著住件褪色T恤,膊頭有油漆漬,一路煲煙,冇乜出聲。鄭浩賢西裝骨骨,拎住個公文袋,神情凝重。海風好大,吹到頭髮亂曬,我望住浪花,心入面有種預感:今日會係最後一次真相。
到長洲,沿住海邊行去陳伯間村屋。沿途有細路踩單車,有遊客食大魚蛋,氣氛好悠閒,同我哋三個人嘅沉重成強烈對比。
陳伯企喺門口等,佢著住件白恤衫,扣鈕扣到上頸,好似要去重要場合。佢望見我哋,點咗一下頭,然後引我哋入廳。廳中間有張酸枝枱,枱面放咗四杯茶,仲有壺普洱。
「坐啦。」陳伯指指櫈,然後自己慢慢坐落去。佢對眼望住茶杯,好耐冇出聲。我望下劉偉成,佢蹺埋手,腳震下震下,明顯唔耐煩。鄭浩賢就坐得好直,雙手放喺膝頭,眼神有啲遠。
「我今年八十三。」陳伯終於開聲,把聲好似磨沙紙。「醫生話我個肺有陰影,可能係癌。所以我決定,喺去見耶穌之前,將所有嘢講清楚。」
佢抬起頭,望住我哋三個,眼神好銳利,完全唔似一個就嚟死嘅老人。「嗰晚嘅事,我記得好清楚。四十五年,冇一晚可以忘記。」
「1974年8月15號,夜晚十一點幾,鄭國濤抱個仔衝入診所。佢個樣好慌,話仇家會搵上門,要即刻將個仔換走。根叔老婆啱啱生完,身體好虛弱,根叔企喺角落頭,塊面白曬,成個人震緊。」
陳伯停咗一下,飲咗啖茶。「阿蘭最初唔肯,佢話咁做冇陰功。鄭國濤即刻喺腰間拎咗把槍出嚟,拍喺枱面,話:『你唔做,我搵人做,到時死嘅唔止兩個細路。』阿蘭嚇到喊,但冇辦法,最後親手換咗兩個BB。」
劉偉成拳頭揸實,骨節咯咯響。「咁根叔呢?佢就咁睇住?」
「根叔喺門外,透過門罅睇住成個過程。」陳伯緩慢咁講。「佢爭鄭國濤三萬蚊賭債,如果出聲,唔單止自己冇命,連老婆同個仔都保唔住。事後,鄭國濤俾咗五千蚊我,當掩口費。我收咗。」
客廳一片死寂。窗外傳嚟海浪聲,一浪接一浪。
鄭浩賢忽然開口,把聲好平靜:「我十年前嚟搵過你,你同我講過呢件事,當時你話阿蘭反悔,想換返轉頭。」
陳伯點頭。「係,嗰晚大概凌晨三點,阿蘭突然跪喺我面前,話佢頂唔順,想趁天光前將BB換返。佢喊住話:『根叔個老婆就嚟死,如果佢走咗都唔知個仔俾人換咗,我成世人都唔會安樂。』」
「咁點解冇換?」我問,聲音有啲沙。
「因為鄭國濤仲喺度。」陳伯閉上眼,好似返咗去嗰一晚。「佢一直冇走,坐喺診所外面張長櫈,攬住個換嚟嘅BB。阿蘭一行出去,佢就企起身,搖頭。佢話:『而家換返,兩個都死。我應承你,我會養大呢個仔,俾最好嘅嘢佢。』」
「根叔呢?」劉偉成聲音好大。「佢就咁睇住自己個仔俾人換走?」
「根叔當時跪喺地下,捉住鄭國濤隻腳,喊住話:『鄭生,我求嚇你,放過我個仔。』鄭國濤一腳踢開佢,話:『你爭我三萬蚊,呢個仔就當利息。你帶走我個仔,好好湊大佢,如果唔係,我要你填命。』」
劉偉成成個人震曬,面都紅曬。「即係話,我呢四十五年,係因為三萬蚊同把槍,先至俾人掉包,送咗去孤兒院?」
陳伯望住佢,眼神有啲憐憫。「你係根叔親生仔,呢件事冇錯。當年阿蘭調包之後,因為太驚,冇將你交俾根叔,反而連夜送咗去孤兒院。根叔後來搵返你,領你返去養,佢一直冇講真相。」佢轉頭望住我。「而你,志遠,都係根叔親生仔,當晚俾鄭國濤安排收養。」
雖然我已經知道,但由陳伯親口講出嚟,仍然好似一把刀插入心口。
鄭浩賢忽然喺公文袋拎咗疊嘢出嚟,放喺枱面。我望真啲,係幾頁發黃嘅紙,寫滿字。「呢幾頁,係阿蘭日記被撕走嘅部分。」佢話。
陳伯見到嗰幾頁紙,面色變咗。「你點解會有?」
「我十年前嚟搵你之後,就開始追查。」鄭浩賢望住陳伯,語氣平靜。「我老豆鄭國濤死之前,將所有遺物交俾一個親信,包括一個公文袋,裡面有佢嘅信件、欠單,同埋呢幾頁日記。我一直收埋,最近先還原返日記原本嘅樣。」
我拎起其中一頁,上面係阿蘭嘅字跡,寫住:「7月20日,鄭生今日又嚟診所,同我講,如果第日我有個仔,都唔想佢喺城寨長大。佢話,佢個仔一定要離開呢度,就算俾人養大,都好過做黑社會。我開始有啲同情佢。」
另一頁寫住:「8月15日,我換咗兩個BB。根叔老婆流好多血,可能唔得。我好驚,想換返,但鄭生唔俾。佢話,等件事過去,就會送走佢個仔。我唔知點算。」
鄭浩賢補充:「呢幾頁就係日記被撕走嘅部分,我搵到之後一直收埋,而家還原返。阿蘭當年內疚,但真係冇辦法。」
劉偉成搶過啲紙,睇完之後,成個人呆咗。佢嘴唇鬱咗鬱,最後爆咗句:「仆街!」然後一拳打落牆壁,灰水跌落嚟。
陳伯冇制止佢,只係繼續講:「嗰晚之後,我好內疚,辭咗醫館份工,搬嚟長洲。咁多年,我成日諗,如果當時我出聲,或者唔收嗰五千蚊,會唔會唔同?但城寨就係咁,人人都係為咗生存。」
佢停咗一下,望住鄭浩賢。「你呢?你一早知真相,點解唔講?」
鄭浩賢低下頭,雙手交叉放喺枱面。「因為我憎我老豆。我以為佢係爛賭鬼,輸咗間醫館,搞到我要住屋邨,俾人笑。但十年前,我查到真相,先知佢為咗保護我,做咗咁多嘢。我唔敢講,因為我驚你哋會憎我,憎我老豆。」
「咁你而家點解又肯講?」劉偉成厲聲問。
「因為我攰喇。」鄭浩賢抬起頭,眼眶有啲紅。「咁多年,我暗中幫志遠搵日記,又暗中睇住你成長,就係想等有一日,你哋可以知道真相,然後……完結呢件事。」
廳入面又靜落嚟。外面嘅海浪聲好清晰,好似喺度數住時間。
陳伯忽然起身,行入房,過咗一陣拎咗塊生銹嘅鐵牌出嚟,上面寫住「梁記醫館」。佢將鐵牌放喺枱面,推去我哋面前。
「呢個招牌,我收埋咗四十五年。而家俾返你哋。」佢望住我哋三個,一個一個咁望。「你哋嘅人生,俾城寨改寫咗,但城寨已經拆咗,恩怨都應該跟住拆。」
我接過鐵牌,好重,生銹嘅邊緣界手。上面嘅字已經模糊,但「梁記」兩個字仲隱約見到。
「多謝你,陳伯。」我細聲講。
陳伯搖頭。「唔使多謝。我做錯咗,冇資格要你原諒。」
劉偉成企喺度,望住個招牌,過咗好耐先開口:「呢舊鐵,留低做咩?紀念我哋俾人玩殘嘅人生?」
「係紀念我哋點樣企返起身。」鄭浩賢忽然講。
劉偉成望住佢,眼神好複雜,最後冇出聲,只係拎起個鐵牌,放喺掌心。佢隻手仲有上次打爆玻璃嘅疤痕。
我哋三個企喺陳伯屋企門口,海風吹過嚟,帶住鹹味。陳伯企喺門檻,背有啲駝,但眼神好平靜。
「你哋走啦。」佢話。「以後唔使再嚟。我嘅事,做完。」
我行前一步,想講啲咩,但陳伯已經擰轉身,慢慢行返入屋,閂埋門。
我哋沿住海邊行返碼頭,冇人講嘢。海浪拍打岸邊,來來回回,好似呢四十五年嘅時間,都係咁樣重複住。
到碼頭,船仲未到。劉偉成忽然將個鐵牌舉起,望住上面嘅字,然後抆出嚟,大力擲入海。鐵牌喺空中翻咗幾個圈,跌落水,激起浪花,然後慢慢沉落去。
「做咩?」我問。
佢望住海面,好耐先答:「城寨嘅嘢,留喺海度啦。」然後佢擰頭望住我同鄭浩賢,扯咗一下嘴角。「我哋三個,重新嚟過。」
鄭浩賢點頭,冇講嘢,但佢行前一步,同我哋並排企喺碼頭邊。
船到咗,我哋上船,揀咗船尾嘅位。船開出,長洲愈嚟愈細,海水喺船尾留低一條白色嘅痕。我望住嗰條痕,忽然覺得,呢兩個月嘅追查,好似終於去到終點。
「跟住點?」劉偉成問,望住我。
「唔知。」我老實答。「或者,去城寨公園行下?」
佢笑咗一下,好難得嘅笑。「都好。」
鄭浩賢望出窗,海浪反映喺佢眼鏡上面。「嗰度而家種咗好多樹。」
我點頭。樹會長大,會遮蔭,會開花。就算係喺拆咗嘅城寨上面,都可以有新生。
船繼續向中環駛去,我哋三個冇再講嘢,但沉默之中,有一種以前冇嘅嘢——或者可以叫做,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