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妻約子時
妻約子時・第 1

子時燈火

正文

子時更聲剛過,顧硯辭便被一陣隱約的泣音驚醒。那聲音極輕,像是從枕邊人的夢囈中溢出,又像是夜風拍打窗櫺的錯覺。他睜開眼,帳內一片漆黑,身旁的沈映梨背對著他,蜷著身子,似乎睡得並不安穩。

他下意識伸手去攬她的肩,指尖觸及她單薄的寢衣,卻感到她微微一顫。

「映梨?」他低喚。

沒有回應。那泣音卻歇了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
顧硯辭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。妻子曾三番兩次鄭重叮囑:子時之後,切莫點燈。她說,子時乃陰陽交替之刻,明火易招夜魅,不但傷身,更會驚擾家宅安寧。這規矩她守了三年,幾乎成了一種不可觸犯的禁忌。此刻他卻忘了這份告誡,只想看清她的臉,確認她是否無恙。於是他翻身坐起,摸到床頭矮几上的火摺子,輕輕一吹,燃起一朵微弱的火苗,點亮了那盞油燈。

昏黃的光暈盪開,驅散了濃稠的夜色。顧硯辭舉燈回身,望向床上的沈映梨。她依然側臥,烏黑的長髮散在枕上,面容恬靜,長睫低垂,彷彿適才的泣音只是他的幻覺。他不由得鬆了口氣,正欲吹燈躺下,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床對面的那座銅鏡。

那是沈映梨陪嫁過來的古物,鏡背鏨著細密的雲雷紋,鏡面打磨得極其光滑,據說能照見人心。此刻,鏡中映出了他的半身,映出了床帳的一角,甚至映出了床頭小几上的燈盞。

然而,獨獨沒有她的身影。

顧硯辭的手猛然一顫,燈油濺出些許,燙了他的虎口。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死死盯著銅鏡,背脊竄起一股寒意。他緩緩轉頭,看向榻上之人──她確實躺在那裡,呼吸均勻,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桂香。可鏡中,那片本該映出她面容的地方,空空如也,只有凌亂的被褥,像一個凹陷的、無人填補的虛影。恐懼如冰水般浸透他的四肢,耳邊只剩下自己狂亂的心跳。

「相公?」

沈映梨的聲音忽然響起,輕柔如常。顧硯辭駭了一跳,幾乎將油燈打翻。他倉促回神,只見她已睜開眼,正疑惑地望著他,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燈火,亮得灼人。

「你怎麼點燈了?」她坐起身,長髮垂落,遮住了半邊臉頰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,「不是說了,子時之後點燈容易招來夜魅,不吉利。這規矩你忘了嗎?」

顧硯辭喉頭滾動,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「我聽妳在夢中啜泣,擔心妳魘著了,一時忘了規矩。是我不對。」

沈映梨的睫毛顫了顫,她垂下眼簾,輕聲道:「我沒哭,只是做了個不愉快的夢罷了。熄了燈吧,火光刺眼。」

顧硯辭應了一聲,卻沒有立即動作。他藉著放回油燈的動作,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銅鏡──依然沒有她的影子。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生疼。他深吸一口氣,吹滅了燈火,室內重歸黑暗。

他躺回榻上,身體僵硬,不敢再碰觸身旁的妻子。黑暗中,他聽見她輕輕翻了個身,然後一隻冰涼的手摸索著覆上了他的手背。

「相公,你的手好冷。」她說。

顧硯辭沒有答話,只是反手握住她,握得很緊。他感覺到她的指尖如同寒玉,沒有一絲活人的溫熱。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滋生,讓他渾身發冷──與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,究竟是什麼?

他閉上眼,試圖說服自己只是眼花了。銅鏡年久,或許映照有偏。對,一定是這樣。他與沈映梨是明媒正娶的夫妻,婚禮那日賓客滿堂,她的容顏他記得清清楚楚,怎可能不是人?

記憶的潮水回溯至三年前。那時他還是個家道中落的窮書生,住著祖上留下的破落宅院,靠替人抄書度日。沈家是鎮上的大戶,沈映梨是沈老爺的獨女,因幼年體弱多病,極少拋頭露面。婚事來得突然,據說是沈老爺看中他的才學,願將女兒下嫁,並以豐厚嫁妝資助他繼續科考。他起初婉拒,卻在一次偶然的機會,於沈家後園見到了沈映梨。她立在桂花樹下,回眸一笑,他便再難自拔。

婚禮的記憶卻始終模糊不清,甚至有些詭異。他明明記得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,映梨穿著大紅嫁衣,臉色比平時更蒼白,幾乎要靠丫鬟攙扶才能行禮。拜堂時,他隱約聽到有賓客竊竊私語,說什麼「沖喜」、「續命」之類的話。他那時只當是鄉野陋習,並未深究。

但腦海深處,又固執地浮現出另一個夜晚的畫面:同樣的大紅嫁衣,同樣的沈映梨,卻是在一盞盞慘白的紙燈籠下,與他行了一場極其安靜的儀式。那場儀式沒有賓客,沒有喧鬧,只有一個蒼老的聲音低低念著他聽不懂的祝詞,空氣中瀰漫著紙錢燃燒的焦味。她的面容在搖曳的燈影下忽明忽暗,看不清神情。他記不清那場夜間婚禮是如何開始、又如何結束的,醒來時已是白晝,身旁坐著的是端莊溫婉的新娘。他把那當成一場怪夢,從未對人提起。

這兩段記憶像兩層疊加的畫卷,時而清晰,時而模糊,他從未細想它們為何並存。如今想來,疑惑的種子或許早在那時就已埋下。

他回想著,忽然憶起婚後不久的一個細節。那晚他半夜醒來,月色瑩瑩,照得室內一片清輝。他無意間望向銅鏡,當時鏡上尚未覆綢,他好像也沒看到她的身影。但他那時睡意朦朧,以為只是角度問題,未曾在意。

這一夜,顧硯辭再無睡意。他聽著身旁沈映梨平穩的呼吸,直到天明。

翌日清晨,沈映梨如往常一般為他備好早飯,又替他整理衣冠,叮囑他早些歸家。她的笑容溫婉,一如往昔。顧硯辭強打精神應對,待她轉身去收拾碗筷時,他藉口要去書齋取書,卻悄悄轉回臥房。

他從木櫃底層翻出一面素日不用的手鏡,這是他母親的遺物,因邊角破損,一直收著。他將小鏡藏入袖中,然後走到院中,假意與正在晾衣的沈映梨閒話幾句。趁她彎腰去取濕衣時,他迅速取出小鏡,對準她的背影。

鏡中,只有晾衣繩和飄動的布衫,沒有她的身影。

顧硯辭的手劇烈顫抖,小鏡幾乎脫手。他胡亂將鏡子塞回袖中,踉蹌著退出院子。沈映梨聽到動靜,直起身來,疑惑地喚他:「相公?你去哪兒?」

「我……我去集市買些紙墨,晌午便回。」他頭也不回地應道,聲音發虛,幾乎落荒而逃。

小鎮的集市依然熙熙攘攘,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顧硯辭卻像個遊魂,漫無目的地穿梭於人群中。方才的鏡中景象不斷在他眼前重現,將他三年來的認知擊得粉碎。他的妻子,究竟是人?是妖?還是鬼魅?為何要與他成親?那三年的恩愛,難道都是虛假的嗎?

他越想心越亂,不知不覺走到集市尾端一處僻靜的角落。那裡有棵老槐樹,樹下零星擺著幾個藥攤,賣些草藥、膏方之類。他正想轉身離開,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,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。

老槐樹下,一個女子正蹲在地上整理藥簍。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,頭上包著一塊素色頭巾,面容與沈映梨一模一樣,只是更為消瘦,臉色蠟黃,嘴唇毫無血色,彷彿大病未癒。她的眉宇間帶著一股沈映梨所沒有的堅韌與憂愁。

女子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,抬起頭來。

四目相對的瞬間,她手中的藥簍猛然傾倒,草藥散落一地。她的臉上血色盡失,瞪大眼睛望著他,嘴唇哆嗦,半晌,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話:

「你……你怎麼還活著?」

顧硯辭腦中轟然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