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妻約子時
妻約子時・第 2

雙生花影

正文

顧硯辭僵立原地,那女人臉色蒼白,眼中驚痛交織,那句「你怎麼還活著?」像冰錐釘入他心口。他正要上前追問,僕役老陳卻氣喘吁吁跑來,一把拽住他袖子:「公子,可找著您了!夫人備好午膳,等您回去呢。」

他回過神,再看那女人,她已匆匆收拾散落的草藥,轉身鑽進人群,青布背影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。老陳還在絮叨:「夫人做了蓴菜羹,天涼得快,讓您莫在外頭耽擱。」顧硯辭胡亂應著,腳步卻黏在地上,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,才被半拉半拽地回了家。

院門虛掩,飯菜香氣從堂屋飄出。沈映梨正在擺放碗筷,見他進來,淺淺一笑:「相公回來了?方才集市可買到合意的紙墨?」語氣輕柔如常,他卻覺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。他強作鎮定,洗手入座,接過她遞來的羹碗,指尖觸及微涼的手背,心頭一顫。

「今日人多,耽擱了一陣。」他低頭喝羹,味道鮮美,卻嚥得艱難。沈映梨替他夾了塊筍乾,輕聲說:「往後讓老陳跑腿吧,你身子弱,受不得風寒。」顧硯辭應了一聲,忽然開口:「映梨,你可記得我們成親那日,天是什麼顏色?」

她筷子微微一頓,隨即笑道:「那日陰天,雲層壓得低,我還擔心落雨呢。」

顧硯辭心中一緊。他腦中分明存著兩個矛盾的畫面:一個是晴朗午後,日光透過窗扇,她嫁衣上的金線熠熠生輝;另一個卻是深夜,只有幾盞紙燈籠昏慘慘地亮著,沒有鼓吹,沒有賓客,他在一處幽暗老宅裡拜堂,堂上供著一盞長明燈,他記得自己曾問為何如此冷清,答他的是「半夜沖喜,本就不宜張揚」。兩個記憶都清晰得像親身經歷,卻彼此牴觸,令他每次回想都頭痛欲裂。他用力閉了閉眼,試圖驅散那混亂的印象。

「怎麼了?頭疼麼?」沈映梨放下筷子,擔憂地探身過來。

「無妨,許是昨夜沒睡好。」他避開她探尋的目光,匆匆扒了幾口飯,便推說溫書,躲進書齋。

整個下午,他攤開的《論語》一頁未動。那女人的話反覆噬咬著他:「你怎麼還活著?」——為何是這樣一句?難道在她認知中,他已是死人?他猛然想起三年前沈家確有傳言,說映梨在出嫁前生過一場大病,幾乎不治,後來不知用了什麼方子,竟慢慢好轉。當時他忙於備考,未曾細究,如今想來,事事透著詭異。

天色漸暗,沈映梨端了盞茶進來,見他發愣,便將茶放在案角,輕聲道:「相公,別太累了。」衣袖拂過桌面,帶起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氣。顧硯辭心念一動,這香氣與集市上那女人身上的草藥味竟有幾分相似。他抬眼細看她的臉,燭火下肌膚瑩潤,毫無病容,與那蠟黃瘦削的女人判若兩人。

「映梨,」他試探地問,「你孃家的親眷,可還有與你容貌相近的姊妹?」

沈映梨搖了搖頭:「沒有。我是獨女,遠房表親也都不在這鎮上。相公為何這樣問?」

「沒什麼,今日集市上恍惚見著一個背影,有幾分像你。」他故作輕鬆,端茶啜了一口。

她笑了笑:「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,相公怕是看花了眼。」轉身欲走,卻在門邊停下,背對著他,輕聲補了一句:「不過若真有人與我長得一模一樣,相公可要仔細分辨,莫要認錯了人。」這話飄飄忽忽,像嘆息,又像提醒。

顧硯辭心頭一凜,待要再問,她已出了書齋。

次日,他又找了藉口去集市,直奔老槐樹下。藥攤還在,卻不見那女人蹤影。等了許久,正要失望而歸,鄰攤老者瞥他一眼,慢悠悠道:「找那位賣藥的娘子?她今日沒來,不過留了話,說若有位公子尋她,便將這個交予他。」老者從攤下摸出一小包用麻繩紮緊的藥草遞來。

他接過,藥草乾燥,氣味清苦。翻看麻繩,繩結處夾著一張紙條,展開,是娟秀小楷,墨跡匆忙:「本月朔日子時,後山廢廟相見。獨自前來,莫與他人知。」他算了算,今日十五,朔日確實在三日後。他攥緊紙條,心亂如麻,匆匆付了老者幾文錢,揣著藥包離去。

回到家,沈映梨正在院中侍弄花草。她見他回來,笑問:「今日買了什麼?」顧硯辭心虛,隨口道:「買了些藥茶,近日心神不寧,想煮來安神。」他揚了揚藥包。沈映梨目光在那藥包上停了一瞬,隨即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澆水。

夜裡,他輾轉難眠。悄悄起身來到書齋,從袖中取出紙條,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。「本月朔日子時,後山廢廟相見。獨自前來,莫與他人知。」朔日就在三日後。先前他還在懷疑,妻子的無影、自己矛盾的婚禮記憶、集市上與妻子面容相同的女子,現在再加上這紙條,一切都不像巧合。他內心天人交戰,一方面恐懼未知,另一方面卻又渴望弄清真相。

他將紙條湊近燭火,想要燒掉,可火苗舔上紙邊時,他又猛地撤回手。他不能就這麼裝作無事發生。

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他迅速將紙條藏入袖中,門被推開,沈映梨披著外衣,提著一盞小燈籠站在門口,燈籠紙罩透出的光暈柔和,她的面容在光下顯得分外柔和,眼底卻有一絲他讀不懂的哀慼。

「相公,這麼晚了,還不歇息?」她走進來,將燈籠放在桌上,輕輕挨著他坐下。

「睡不著,起來翻幾頁書。」他試圖讓聲音平穩。

沈映梨沉默片刻,忽然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冰涼,微微發顫。她低著頭,輕聲說:「夫君,若有一天我變了模樣,你還會認我嗎?」

顧硯辭渾身一震,午夜的鏡中無影、集市的雙生女子、紙條上的朔日之約,瞬間絞成一團。他定定看著她,她的目光真摯而脆弱,像一層薄冰,一觸即碎。

「為何這樣問?」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
沈映梨抬眼,燭火在她眼中跳動,她慘然一笑,卻沒有回答,只是放開手,起身提了燈籠,走到門口,才輕輕道:「夜深了,早點安置吧。」她掩上門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顧硯辭獨坐書齋,直至燈油燃盡。月光從窗縫漏進來,冷冷清清。他終於明白,無論三日後的朔夜在廢廟會見到什麼,他與沈映梨之間的簾幕,已拉開了一角,再無法復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