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中謎
次日清早,顧硯辭用過早飯,便對沈映梨道:「今日我要去西街修補那方祖傳的硯臺,順便找銅鏡匠人看看家中那面古鏡,鏡緣有些鏽蝕,擱著可惜。」
沈映梨正在收拾碗筷,聞言手指微微一頓,旋即溫聲道:「那面鏡子擱在櫃裡許久,怎麼忽然想起來修?不過也好,相公路上小心。」
顧硯辭應了一聲,心中卻像壓了塊石頭。他不敢看她,提了那面銅鏡,用布包好,匆匆出門。
西街尾有家老字號的銅鏡鋪,掌櫃姓餘,是個年過花甲的老匠人,據說祖上曾在京城為官中造辦處做事,對古鏡極有見識。顧硯辭踏進鋪子,只見滿牆掛著各式銅鏡,或方或圓,紋飾古樸。餘掌櫃正戴著水晶眼鏡,在案前修補一面菱花鏡。
「餘伯,勞煩您給看看這鏡子。」顧硯辭解開布包,將銅鏡遞上。
餘掌櫃接過,用軟布輕輕擦拭鏡面,又翻看鏡背的鈕座與紋飾,神色漸漸凝重。他抬眼看了看顧硯辭,遲疑道:「顧相公,這鏡子你從何得來?」
「是家中舊物,傳了幾代。」
餘掌櫃點點頭,將鏡子放在一塊黑絨布上,指著鏡背的雲雷紋道:「這不是尋常銅鏡。你看這紋路,摻有硃砂與獸骨粉,是前朝方士煉製法器的工法。老朽若沒認錯,這鏡子專能照出妖物真身——傳聞狐妖一類在鏡中無影,便是因這鏡子能映出其缺失之魂。」
顧硯辭心頭劇震,強自鎮定道:「世上哪有這些怪力亂神之說,不過是古人的附會罷了。」
餘掌櫃卻搖頭,走到櫃後取出一本泛黃的舊書,翻至一頁,指著上面的繪圖與文字道:「相公請看,這本《異鏡錄》是先父當年遊歷時所得,裡頭記載了前朝數種法器鏡的煉製與功用。其中『鑑妖鏡』一則,描述與這鏡子分毫不差——以硃砂獸骨入銅,可照妖物無影。老朽修鏡半生,見過的仿物不少,但這一面,確是真品。」
顧硯辭看著那書頁上的圖樣,果然與手中銅鏡背紋一致,文字更提到「狐妖鏡中無影,因魂有缺失」。他腦中嗡嗡作響,昨夜鏡中空無一人的景象又浮上眼前。
餘掌櫃見他臉色蒼白,嘆道:「相公若不信,可尋一處暗室,點上一盞燈,將鏡對人,若那人鏡中無影,便非我族類。」
顧硯辭胡亂謝過,付了些碎銀,揣著鏡子出了鋪子。陽光刺眼,他站在街邊,只覺天地都在旋轉。
他沒有立刻回家,而是在鎮上踱步,直到午後才拖著沉重的步子返家。沈映梨正坐在院中縫補衣物,見他回來,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:「相公回來了,鏡子修好了嗎?」
「餘掌櫃說鏽得太深,得費些時日。」他將鏡子放回書齋,轉身出來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妝匣。那是一個紅漆小匣,平日從不當著他的面打開。
他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趁著沈映梨去廚下燒水,他快步走進臥房,輕輕拉開妝匣的第二層抽屜。裡面放著幾支素銀簪子、一盒胭脂,還有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帕子。他小心翼翼翻找,指尖忽然碰到一縷柔軟的東西。
他抽出手來,對著窗光一看,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。那是一綹銀白色的毛髮,細軟如絲,絕非人類所有,且隱約散著獸類特有的淡淡腥氣,與妻子平日薰香氣味迥異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他慌忙將毛髮塞回原處,關上抽屜,退到桌邊,隨手拿起一本書。沈映梨端著茶壺進來,見他站著,微感奇怪:「相公怎麼在屋裡發呆?」
「沒……沒什麼,正想尋本書。」他將書翻開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那晚,他躺在榻上,身邊是沈映梨輕柔的呼吸。她睡得很沉,一隻手搭在他的臂上,指尖微涼。他側頭看著她的睡顏,月光透過窗紙,在她臉上落下淡淡的柔光。她眉頭微蹙,像是在夢中也帶著憂愁。
他憶起這三年來,她從未與他紅過臉,家中雖清貧,她卻總將日子打理得妥帖溫暖。冬日裡為他溫酒,夏夜為他打扇,他熬夜讀書時,她便在一旁做針線,直到他歇下才肯去睡。她體弱多病,卻從不抱怨,只是默默吃些草藥,不讓他擔心。
這樣一個人,怎麼會是妖?
可那鏡中無影、銀白毛髮,又該如何解釋?他心亂如麻,一夜無眠。
天亮後,他藉口要去書坊抄書,又出了門。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,腦中反覆回想餘掌櫃的話,以及那縷非人的毛髮。他想起集市上那個與沈映梨面容相同的賣藥女子,想起她留下的紙條:朔日子時,後山廢廟。
朔日就在今夜。
他深吸一口氣,回到家中,對沈映梨道:「今晚同窗陳兄約我往城外寺中論詩,或許夜宿寺中,你早些歇息,不必等我。」
沈映梨正在繡一方帕子,聞言抬頭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。她凝望他片刻,輕聲道:「那相公帶件厚衣,山間夜涼。」她沒有多問,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,但手指卻微微發顫。
黃昏時分,顧硯辭懷著一顆忐忑的心出了門。夕陽將小鎮染成一片金紅,炊煙裊裊,雞犬相聞,一切如常,但他知道,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。他向後山走去,山路崎嶇,荒草蔓生,一座破敗的古廟漸漸出現在暮色中。
廢廟門扉半掩,院中荒草及膝,唯有一棵老柏樹還鬱鬱蒼蒼。他推門而入,廟內蛛網遍佈,佛像金漆剝落,寂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天色漸暗,一輪彎月升上中天。他等了許久,幾乎以為不會有人來時,廟門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。
一個纖瘦的身影走進月光下。她穿著青布衣裙,臉上仍帶著病容,但眼神比上次更為複雜,有恨、有痛,也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悲憫。
「我知道你一定會來。」她的聲音低啞,與沈映梨的溫柔截然不同,卻又那麼相似。
「你究竟是誰?我妻子又是誰?」顧硯辭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乾澀。
女子慘然一笑,慢慢走近,月光照亮她的臉,與沈映梨一般無二的五官,卻帶著三年困頓留下的痕跡。「我叫沈映梨,是你真正的妻子。三年前,與你拜堂成親的那個,本該是我。」
顧硯辭倒退一步,腦中一片混亂:「這怎麼可能?那我家中……」
「她是狐妖。」真沈映梨打斷他,眼中有淚光閃動,「三年前婚禮前一夜,我被一隻狐妖調換,困在後山狐穴之中。她化為我的模樣,代替我嫁給了你。」
「不……不,這太荒謬了。」顧硯辭喃喃道,但心底深處,那些疑點卻一一印證了她的話。
「荒謬?」真沈映梨忽然上前一步,抓住他的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,「那你說,你家中那個,可敢在鏡中照見自己?可敢在子時點燈?那夜你看到了,不是嗎?」
顧硯辭渾身一震。原來她知道。
「我每年只能在朔日這夜離開狐穴,靠著續命草苟延殘喘,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告訴你真相。」她鬆開手,退後兩步,聲音顫抖,卻又透著一股絕望的堅定,「今夜過後,我又得回那暗無天日的狐穴,直到下個朔日才能再次現身。顧硯辭,你可知我這三年是如何過的?」
廟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枯枝折斷聲。顧硯辭猛地轉頭,只見廢廟倒塌的圍牆缺口,一雙赤紅的獸瞳在黑暗中亮起,正冷冷地窺視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