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月廢廟
廢廟中,真沈映梨從袖中取出一小撮乾枯的草葉,用火摺子點燃。藥煙裊裊升起,帶著一股清苦的香氣。她將燃著的草葉放在破損的香爐中,煙霧在她臉前繚繞,讓那張與家中妻子一般無二的面容顯得如夢似幻。
「這續命草,燒完便沒了。」她輕聲說,聲音沙啞,「每年朔日,我才能藉月華之力離開狐穴,點燃這續命草,暫得一夜自由。但草燃盡,我便得回去。」
顧硯辭看著她,胸中翻湧著無數疑問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廢廟外,那雙赤紅獸瞳仍在黑暗中明滅,像是監視,又像是嘲弄。
真沈映梨緩緩坐下,靠著斑駁的佛龕,開始述說三年前的往事。她語速極快,似在爭奪續命草燃燒的每一瞬,但身形已在煙霧中略顯飄忽。
「我的父親早年間曾救過一隻受傷的白狐,那白狐為報恩,在我家住了數年。後來她離去,父親也未在意。直到三年前,你與我定親,婚期臨近時,那白狐忽然又出現了。」她頓了頓,眼中浮現一絲苦澀,「她說,她欠顧家一條命,此番是來報恩,要替我嫁給你。」
顧硯辭心頭一震,想起家中沈映梨曾提過前世恩情之事。
「我自然不肯。婚姻大事,豈能兒戲?何況她是妖,我是人,怎能混淆?」真沈映梨捏緊了衣角,「可那一夜,就在婚禮前三天,我被另一隻惡狐擄走。那惡狐與白狐同族,他告訴我,白狐冥頑不靈,為人情所困,不肯回山,他要逼她回去,所以將我困住,讓白狐不得不以我的身份代嫁。」
「所以,家中那位,便是那白狐所化?」顧硯辭艱難地問。
「是。」真沈映梨抬眼看他,目光複雜,「她代替我與你拜堂成親,本該只是權宜之計,待尋機救我出來,便各歸其位。可我沒想到……她竟真的對你動了情。」
顧硯辭想起三年來的點點滴滴:沈映梨對他溫柔體貼,從無半點妖氣;她堅持子時不點燈,說怕火;她身體日漸衰弱,卻從不肯請醫問藥。若這一切都是偽裝,那未免太過真實。
「那你為何不早來尋我?」他問。
「我如何尋你?」真沈映梨忽然激動起來,語氣急促而壓抑,「我被困狐穴,只有朔日這晚能藉月華之力短暫脫身,但續命草一燃盡,我便會被拉回。我賣藥籌錢,是想買通道士破那狐穴禁制,可區區幾文錢,哪裡夠?我見過你,卻不敢認你,因為那惡狐時時監視,我怕他一怒之下對你不利。」
她說著,忽然拉開左臂衣袖。月光下,手臂上佈滿細密的傷痕,像是利爪劃過。「他折磨我,就是要那白狐痛苦。」
顧硯辭倒抽一口冷氣,不由自主上前一步,想細看她的傷。真沈映梨卻迅速掩上衣袖,退後一步。「不必可憐我。」她寒聲道,「你該可憐的,是你家中那個。她為了你,壓制妖性,不肯吸人精氣,如今怕是衰弱得連人形都快維持不住。」
「她從未害過人。」顧硯辭說出這句話時,自己都驚訝於語氣中的篤定。
「她確實沒有。」真沈映梨語氣稍緩,「那失蹤的鎮民,是惡狐程硯行所為。他故意製造事端,嫁禍給她,想逼她回山。他本以為她會為了自保而放棄你,卻不想她寧死也不肯。」
香爐中的續命草火焰漸弱,真沈映梨的身形開始透明。她咬緊牙關,伸手扶住佛龕,強撐著將話說完,但語速已明顯減慢,氣息不穩。顧硯辭見她大半已是虛影,卻仍一字一吐地將真相擠出,才知這番話全靠續命草餘燼的藥力支撐,一旦草燼煙竭,她便再難久留。
廟門外響起一聲冷笑。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踱步而出,赤紅的雙瞳在月色下閃著妖異的光。那是個年輕男子的模樣,穿著一身玄色長衫,面容俊美卻帶著邪氣。
「說得好。」程硯行拍了拍手,「倒是省了我不少口舌。」
顧硯辭下意識擋在真沈映梨身前,沉聲道:「你就是程硯行?」
「正是在下。」程硯行負手而立,目光在兩人身上一轉,「書生,你豔福不淺啊。兩個妻子,一真一假,一妖一人,何不左擁右抱,享齊人之福?」
「閉嘴!」真沈映梨怒斥,但聲音已虛弱不堪。
程硯行卻不以為意,只是看著顧硯辭,嘖嘖兩聲:「可惜啊,我那白狐妹妹卻是個死心眼。她為了你,不惜違背妖道,強壓本能,如今妖力潰散,命不久矣。你若真顧念夫妻之情,就該勸她回山,或許還能保住她一命。」
顧硯辭心頭一緊。家中妻子的病弱之態,原來是這個緣由。
「若我不肯呢?」他問。
「那也無妨。」程硯行微微一笑,眼中卻毫無笑意,「我自有辦法逼她回去。比如,讓這鎮上再多幾起失蹤案,或者,讓這位真夫人永遠回不了人間。」他說著,目光掠向真沈映梨,後者臉色更白,身影幾不可見。
「你不敢。」顧硯辭強壓恐懼,「若你真有本事任意妄為,何必等到今日?」
程硯行笑容一斂,眼中紅光更盛:「書生,你倒是聰明。若非白狐一直護著你,你早成了我口中之食。今夜我不動你,是給她最後一個機會。三日後,我會在狐穴等她,她若回來,我便放了這女人;她若不回,後果自負。」
說罷,他身形一閃,竟如煙霧般消散,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在夜風中迴盪:「記住,你只有三日。」
廢廟重新陷入寂靜。香爐中的續命草已燃盡,最後一點火星在灰燼中熄滅。真沈映梨的身影在月光下迅速淡化,猶如水面漣漪終歸平靜,她苦笑:「時間到了……我得回去了。」
顧硯辭伸手想拉住她,卻只抓到一片虛影。「我該怎麼做?」他問。
真沈映梨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中有怨,有痛,最後卻只剩下一片蒼涼。她幾近完全透明的唇動了動,聲音淡如風息,卻一字一頓扎進他心底:「你去問她吧。問問你那白狐妻子,她究竟要的是什麼。至於我……你若救她,便是棄我。」
最後一字落下,她徹底消散在月光中。
顧硯辭獨自站在廢廟裡,月色冷清,照著滿地荒涼。他的心中卻從未如此清明:三日後,他必須做出抉擇。而無論選擇哪一個,都將背負另一人的傷痛。
他轉身,大步走出廢廟,朝家的方向奔去。三日之約已定,他要去見那個他叫了三年「娘子」的人,問清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