遺產
我,林幼真,在八月大太陽下走進那條僅容機車通行的死巷,刺鼻的檀香味混著老街特有的潮濕黴味撲面而來,眼前是阿公留給我的那間爛店——懷幽堂。
站在店門口,我瞇著眼打量這棟老房子。斑駁的木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,字跡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。隔壁宮廟的紅色側牆長滿青苔,幾縷香煙從廟簷飄過來,和巷子裡的垃圾味攪在一起。我摸出鑰匙,那是律師交給我的,說阿公生前最後幾年幾乎足不出戶,就守著這間店。
門鎖鏽得厲害,我使勁轉了幾次才打開。一股濃濁的氣味湧出來,不是單純的灰塵,而是紙錢、老木頭和某種甜膩的腐敗味,像死了老鼠又像藥草悶壞的味道。我掩著鼻子踏進去,陽光從狹小的天窗漏下,照出空氣裡飄浮的灰塵。
店鋪不大,左右兩排木架堆滿雜物:一捆捆金紙銀紙、用橡皮筋紮著的線香、落單的燭臺,還有幾個蒙塵的神像。櫃檯後方的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太上老君畫像,畫像前的小香爐積了厚厚的香灰。地面鋪著磨得發亮的紅磚,幾處破裂用水泥補過。我繞過櫃檯,發現後面有道窄梯通上閣樓。
閣樓大概是阿公的房間。我爬上梯子,木板在腳下吱嘎作響,灰塵嗆得我咳嗽。這裡意外地整齊:一張單人床,書桌上放著老舊的硯臺和毛筆,旁邊疊著幾本線裝書。角落裡有個矮木櫃,上頭擺著一個鐵盒子。
我打開鐵盒,裡面是一疊空白的黃符紙,裁得整整齊齊,邊緣微微發黃。符紙下壓著一本筆記,封面用毛筆寫著「收魂術」三個字,字跡蒼勁有力,應該是阿公的手筆。我翻開第一頁,裡頭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字,還畫著古怪的符號。
「此術乃本門秘傳,用以引渡冤魂、封印惡靈,然施術者須以壽元為代價。每用一次,掌心即現黑痕一道,由掌根起始,蔓延至心口則氣絕。慎之,慎之。」
讀到這裡,我不自覺地嗤了一聲。都什麼年代了,還有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。我把筆記連同鐵盒塞回櫃子,打算拍些照片放上網拍賣掉。反正律師說這間店過完戶就是我的,快點處理掉好換點現金,我需要錢。
傍晚回到租屋處,洗完澡後那股黴味好像還黏在身上。我邊擦頭髮邊滑手機,想找仲介估價,卻發現自己一直心神不寧。那本筆記的內容不斷在腦中浮現,「掌心黑痕」四個字像毛筆畫在眼睛裡,甩都甩不掉。我罵自己無聊,關燈睡覺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我忽然驚醒。房間裡一片漆黑,冷氣定時關了,空氣悶熱黏膩。我摸索著想開燈,卻聽見一種細微的、連續的聲響——像指甲輕輕刮過木頭。聲音從大門方向傳來。
我屏住呼吸,心臟狂跳。那聲音停了,接著是輕微的「咿呀」——門開了。不是我的租屋處大門,那聲音太遠,更像是樓下鐵門的聲響,但現在是凌晨三點,誰會在這時候進出?我翻身抓起手機,螢幕的光刺得我瞇眼,沒有訊息,沒有通知。
隔天一早,我決定再去一趟懷幽堂。理由很簡單:昨晚失眠,反覆想起那聲音,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騎車到巷口,我下車走進巷子,遠遠就看見店門敞開著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昨天我明明鎖了門。
快步走到店前,門確實是開的,但門鎖完好,沒有破壞痕跡。我站在門檻上,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移。門檻正中央,放著一張黃符。
我認得那張符。它的大小、紙質都跟我昨天在鐵盒裡看到的空白黃符一模一樣,不同的是,這張符上用硃砂寫著字。我彎腰撿起來,硃砂鮮紅得像剛乾涸的血,寫的是一個名字:張國棟。
我不認識這個人。
我把符紙翻來翻去,背後空白,沒有其他記號。誰放的?什麼時候放的?為什麼要寫名字?我第一個念頭是惡作劇,但巷子裡沒監視器,昨晚也沒下雨,符紙卻平整乾淨,不像被人隨手丟在地上。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符紙收進包包,然後重新鎖好門,離開。
下午,我試著工作,但心完全不在案子上面。客戶傳來的修改要求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,螢幕上的圖層全攪在一起。我打開瀏覽器,在搜尋欄輸入「張國棟 臺北」。
跳出來的第一條結果是地方新聞,時間是今天上午。標題寫著:「萬華男子意外墜樓,不治身亡。」內文說,一名五十四歲男子張國棟,今晨在自家公寓擦窗戶時不慎從五樓墜落,送醫急救後宣告不治。新聞照片是一棟舊公寓,地點離懷幽堂不到兩條街。
我的手指僵在鍵盤上。
一股寒意從背脊爬上來。這一定是巧合。對,只是巧合。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麼多,怎麼可能憑一張符就死人?我關掉網頁,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,但心臟跳得又重又急,那個名字像刻在視網膜上。
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我望著天花板,反覆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。阿公的店只是普通的香燭店,那本筆記也許是他年輕時亂寫的故事。門可能是風吹開的,符紙是誰無聊放的,張國棟的死是意外。全部都是巧合。
但是,當我快要睡著的時候,腦中又浮現筆記上的那行字:「每用一次,掌心即現黑痕一道。」
我下了床,拿出包包裡的符紙,在燈下仔細端詳。硃砂字的筆順有點奇怪,不是一般人書寫的習慣,而是某種特定的運筆方式,像道士畫符。我把符紙夾進一本雜誌裡,明天一定要去問清楚。
第二天是週六,我又來到懷幽堂。這次我沒有急著清理,而是直接爬上閣樓,從鐵盒裡拿出那本筆記。陽光從天窗斜照,灰塵在光柱中旋轉。我坐在床沿,開始認真閱讀。
筆記內容比想像中更有系統。前面幾頁講解收魂術的基本原理,說世間怨魂多因執念而滯留,須以符咒引導,或封或渡。之後記載了數十種符式,每一式都有用途和手印配合。越往後翻,字跡變得潦草,還夾雜著類似日記的記錄。
「庚午年七月,梅芳病重,藥石罔效。不得已,施轉移術以幼真之命格為引,將病業移嫁於他魂。術成,梅芳漸癒,然掌心黑痕驟長三寸。此術逆天,恐遺禍無窮。」
我倒抽一口涼氣。梅芳是我媽的名字,她在我小時候就過世了,我一直以為她是病死的。幼真——是我。阿公在我身上做了什麼?這段文字讓我頭皮發麻,我快速往下翻,想找到更多解釋,但後面的紙頁被撕掉了幾頁,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句子。
「嬰靈怨念入體,封於地基之下……」「七月鬼門開,怨氣最盛……」「若見空白符紙浮名,乃索命之兆……」「解法唯有度魂,或封門……」
我合上筆記,手在發抖。這些字句像碎玻璃一樣刺進腦袋。空白符紙浮現名字,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。昨天門口的符紙不是有人放的,是它自己出現的。它憑空浮現了一個名字,而那個人死了。
我需要找人問清楚。誰知道阿公的事?我想起對面宮廟那個老委員,小時候見過幾次,大家都叫他德昌伯。我把筆記和符紙收進包包,下樓鎖門,穿過巷子到宮廟。
廟裡香煙裊裊,幾個老人在榕樹下下棋。我找到廟公,問德昌伯在不在。廟公指了指後面的辦公室。我走過去,門半掩,一個頭髮花白、穿著白襯衫的老人坐在桌前整理文件。他抬起頭,眼神從老花眼鏡上方看過來。
「你是……遠山的孫女?」他的表情閃過一絲詫異,很快恢復平靜。「好久不見,你長這麼大了。來,坐。」
我沒有坐下,直接把符紙拿出來放在桌上。「德昌伯,這是我在店門口撿到的。上面寫的名字,隔天那個人就死了。」
陳德昌看了一眼符紙,臉色變了。他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,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:「你阿公……有沒有留什麼東西給你?筆記之類的?」
我點點頭,從包包拿出筆記。他接過去翻了幾頁,長嘆一口氣。「他到底還是沒把這些東西燒掉。」
「這是真的嗎?收魂術?用壽命換?」我問,聲音比預期中更尖銳。
陳德昌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說:「三十年前,你阿公為了救你媽媽,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。他把一個嬰靈的怨念轉進自己身體,想用修為壓住,結果怨念太強,反而附在店的地基上。從那以後,每年鬼月,那東西就會出來索命。」
「索命?怎麼索?」
「你已經看到了。」他指著符紙,「空白符紙會自動浮出名字,那是嬰靈選中的人。它不會自己動手,但它會操弄運氣、附身意志薄弱的人,製造意外。你阿公後來把店封了,用自己當封印,現在他不在了,封印就破了。」
我退了一步,腦袋嗡嗡作響。「那我現在怎麼辦?把店賣掉可以嗎?」
陳德昌搖頭,神情嚴肅。「賣掉也沒用,名字會繼續出現。你阿公的筆記裡應該有寫解法,但你要想清楚,一旦碰了這門術,就回不了頭。」
我想到筆記上那句話:「解法唯有度魂,或封門。」封門是什麼,我還不清楚,但度魂聽起來就是要跟那個嬰靈正面對決。我不想惹這種事,我只是個設計師,這太荒唐了。
「我不信。」我說,把筆記和符紙收回包包,「我會找人來處理,科學的方法。」
陳德昌看著我,眼神有些悲哀。「幼真,有些事不是不信就不存在的。你阿公當年也是這樣想,結果呢?你媽還是走了,他自己也賠了一輩子。」
我不想再聽,轉身走出廟門。外面的陽光依然熾烈,但我覺得全身發冷。回到租屋處,我把符紙和筆記鎖進抽屜,發誓再也不碰。
那天晚上,我開了全部的燈,電視也開著,強迫自己看一些搞笑的綜藝節目。直到凌晨兩點,我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被一種熟悉的聲音驚醒。
指甲刮木頭的聲音。
這次更近,就在我的房門外。我瞪大眼睛,望著門縫下的陰影。冷氣的運轉聲突然停了,房間陷入死寂。然後,門縫底下慢慢推進來一樣東西。
一張黃符。
我僵在床上,動彈不得。那張符被推到我拖鞋旁邊,朱紅色的字在黑暗中隱隱發光。我不用撿起來看,心裡已經知道上面寫著什麼。
隔天一早,我顫抖著撿起那張符。上面寫的名字是:李志宏。
我小時候住在隔壁的鄰居大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