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張符
那天早上,我是被電話吵醒的。
手機螢幕上顯示「隔壁陳阿姨」,我迷迷糊糊接起來,她的聲音急促又顫抖:「幼真,甘有看到新聞?你們那條巷子的阿祥,昨暝跳樓了!」
我瞬間清醒,背脊一陣冰涼。
「阿祥?」我坐起身,喉嚨發乾。「哪一個阿祥?」
「就是你國小同學,住我們舊家隔壁那個啊!他媽媽現在哭得要死,說完全沒有徵兆……」
後面的話我沒聽進去,因為我的視線落在書桌抽屜——那個我鎖著符紙跟筆記的抽屜。我明明記得鎖好了,但抽屜現在開了一道縫,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我掛掉電話,光著腳走過去,拉開抽屜。
那張黃符躺在最上面,朱紅色的字跡鮮明得刺眼。張國棟。
昨天我看到這個名字時,還以為是巧合,或者是哪個無聊的人在惡作劇。但現在,阿祥死了。他的本名就叫張國棟,只是大家都叫他的綽號,我幾乎忘了。
我跌坐在床沿,手腳冰冷。前一晚的記憶湧上來:店門自己打開,門檻上那張符紙,還有空氣裡那股說不出的腥甜味。
不行,我得去店裡看看。
我換了衣服,連早餐都沒吃就騎車到艋舺。老街的早晨很熱鬧,菜市場的吆喝聲此起彼落,但一走進那條窄巷,聲音就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似的,只剩下機車引擎的迴音。
「懷幽堂」的鐵門還是跟我昨天離開時一樣,半開著。我明明記得有關,但鎖頭就是卡不住。
我彎腰鑽進去,店裡的光線昏暗,只有神龕上的小紅燈泡亮著。空氣裡混著檀香跟黴味,還有另一種更淡、更冷的氣味,像是很久沒通風的地下室。
我直接走上閣樓。木梯發出吱嘎的聲響,每一步都讓我心跳加速。阿公的房間還是那樣,床鋪整齊,書桌上堆著一疊黃紙跟毛筆。昨天我已經翻過阿公的筆記,但現在總覺得還有什麼沒發現。我在書架深處找到一個老舊的木盒,上頭沒有鎖,只是蓋著一塊紅布。
我掀開紅布,打開木盒。裡面是一本更舊的簿子,封面用毛筆寫著「收魂錄」,旁邊還有一疊符紙,上頭的咒文比筆記裡的更複雜。簿子裡夾著一張黑白照片,照片上有三個男人,最左邊的是年輕的阿公,中間那個我認不出來,右邊的……是陳德昌?
我正想細看,樓下突然傳來叩門聲。
「有人在嗎?」
我嚇了一跳,把簿子塞回去,快步下樓。一個穿著白汗衫、深色長褲的老人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一袋水果。他的頭髮全白,臉上的皺紋很深,但眼神銳利,像能把人看穿。
「你是幼真吧?」他先開口,聲音沙啞卻平穩。「我是你阿公的師兄,陳德昌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陳德昌?不就是照片裡那個人?
「你好。」我勉強擠出聲音。「有什麼事嗎?」
他把水果放在櫃檯上,自顧自走進來,環顧四周,像在確認什麼。「這間店,你不該開。你阿公當初封店是有原因的。」
「什麼原因?」我直接問。
他轉頭看我,眼神有些複雜。「你已經看到了吧?符紙上的名字。」
我沒有否認。他嘆了口氣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黃符,攤開在櫃檯上。上面密密麻麻的咒文,跟筆記裡畫的收魂符一模一樣。
「這是我三十年前跟你阿公學的。」他說。「我們這一門,收魂術不是用來驅鬼的,是用來跟鬼談條件的。但每一次用,都會折壽。你阿公後來發現,店的地基下壓著一個嬰靈,怨氣很重,它每年鬼月都會用空白符紙點名,被點到的人一定會死。」
「為什麼?」我的聲音有點發抖。
「因為它要逼當年害它的人出來認罪。」陳德昌把符紙收回口袋。「你阿公不是要害人,他只是想救人,結果惹到這個東西。他後來把店封了,用自己的命當封印,現在他不在了,封印就破了。」
我想到阿公晚年那雙佈滿黑筋的手,還有他總是望著店門口的空洞眼神。
「那我現在怎麼辦?把店賣掉可以嗎?」
「賣掉也沒用。」他搖頭。「名字會繼續出現。你阿公的筆記裡應該有解法,但你要想清楚,一旦碰了這門術,就回不了頭。」
我退了一步,頭腦亂成一團。筆記裡的確寫了「度魂」跟「封門」,但細節都不清楚。我不想碰這種事,我只是來處理遺產的。
「我不信。」我脫口而出。「我會找人來處理,科學的方法。」
陳德昌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有同情,也有無奈。「幼真,有些事不是不信就不存在。你阿公當年也是這樣想,結果呢?你媽還是走了,他自己也賠了一輩子。」
他說完,沒等我回話,轉身就走。我追到門口,只看到他彎進巷口的背影。
那天下午,我試著把符紙跟筆記丟掉。我把它們裝進垃圾袋,拿到三條街外的子母車丟。但回家後,一開抽屜,它們又好端端地躺在裡面,連摺痕都一樣。
我又試了一次,騎車載到河濱公園的垃圾桶丟掉,還特地看著垃圾車收走。那天晚上,我洗完澡出來,書桌上多了一張黃符,上面寫著「林幼真」三個字。
我當場癱軟在地上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那不是我的名字,但姓林,名字裡有幼真……我全身發抖,撿起來細看,才發現墨水還沒乾,筆畫扭曲,像是被什麼東西抓著筆硬寫上去的。
我立刻打給陳德昌。他給我的名片上只有電話號碼,沒有地址。
「那是嬰靈在警告你。」他的聲音從話筒傳來,很冷靜。「它現在還不能對你怎樣,因為你是林家的人,身上有阿山的血。但它在逼你出面。」
「我要怎麼做?」我幾乎是用吼的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明天晚上,你到店裡來。我教你怎麼暫時壓制它,但你要有心理準備,踏出這一步,就沒辦法回頭了。」
那一晚,我完全睡不著。我把房間的燈全打開,電視也開到最大聲。只要一閉上眼,就會看到那張寫著我名字的符紙。
隔天傍晚,我還是去了。巷子裡比平常更暗,店門口的燈泡一閃一閃,發出輕微的滋滋聲。我推開門,陳德昌已經在裡面,他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陣法,旁邊放著毛筆跟硃砂。
「把筆記拿出來。」他說。
我從包包裡拿出筆記,翻到收魂符那一頁。他接過去,仔細看了咒文,然後開始教我畫符。筆觸要由上而下,一氣呵成,每一筆都要灌注意念。
「你現在畫的只是基礎符,只能暫時擋住它的力量,不能收它。」他邊說邊示範。「要真正收魂,必須知道它的真名跟死因,還要它自願。」
我照著畫,但手一直抖,畫出來的符歪歪扭扭。他嘆了口氣,握住我的手腕,帶著我畫完一張。硃砂的顏色在燭光下像血一樣。
就在我們畫完的瞬間,店裡的溫度驟降,我呼出的氣都變成白霧。神龕上的紅燈泡開始狂閃,櫃子裡的香燭無風自搖。
一張空白黃符從櫃檯上飄起來,浮在半空中。
陳德昌臉色一變,立刻把我畫的那張符貼在門楣上。空白符紙緩緩落下,上頭慢慢浮出一個名字:李志宏。
我的心臟幾乎停止。
「李志宏是我小時候的鄰居。」我喃喃說。
「它開始找跟你親近的人了。」陳德昌的聲音很沉重。「它要逼你出面,因為你是現在這間店的主人。」
我看著那個名字,想起李志宏大哥哥以前常帶我去雜貨店買糖果,他媽媽還說過要認我當乾女兒。
「我可以救他嗎?」我問。
陳德昌看向我畫的符。「可以試試看,但你要知道,用一次收魂術,你的手就會開始變化。」
他把我的右手掌翻開,指著掌根。「這裡會出現第一條黑痕。每用一次,痕跡就會往心口蔓延一寸。當它到心口的時候,你的命就到盡頭了。」
我看著自己的掌心,那裡現在還很乾淨,但彷彿已經感覺到一股冰涼。
「沒有別的辦法嗎?」
「有。」他說。「找出當年的真相,讓嬰靈放下怨恨。但三十年了,很多人事物都已經不在,你要怎麼查?」
門外的風突然變大,吹得鐵門嘎嘎作響。門楣上的符紙啪地一聲掉下來,符上的硃砂轉為暗紅,像凝固的血。
陳德昌立刻拉起我的手,用毛筆在我掌心快速畫了一道符。那是用硃砂寫的,筆觸很用力,有點刺痛。
「這道護身符可以讓你暫時不怕它的力量,但只能在今夜有效。明天天亮前,你要決定要不要救李志宏。」
他說完,匆匆收拾東西,臨走前回頭看我一眼。「幼真,你阿公當年就是為了救你媽媽,才招惹這個嬰靈。你現在走的每一步,都跟他當年一樣。」
我一個人留在店裡,四周的陰影像是有了生命,不斷蠕動。我緊緊握著拳頭,掌心裡的硃砂符微微發熱。
李志宏的名字還在那張符紙上,朱紅的字看起來像要滴出血來。
我該怎麼辦?
就在我猶豫的時候,店門突然被推開,一個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,臉色蒼白,滿頭大汗。他一看到我,立刻跪下去。
「小姐,你是這間店的老闆嗎?拜託你救救我兒子!他被看不見的東西纏上了,一直對著空氣講話,還拿頭去撞牆!有人叫我們來這裡找一個會畫符的林老師,但他們說林老師過世了,我就……」
他語無倫次,眼眶全是淚。
我看著他,又看看桌上那張寫著李志宏名字的符紙。
我的手還在抖,但聲音出奇地平靜:「你先起來,把情況說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