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下
方映襄蹲在舊辦公室的地板前,指尖沿著暗格的接縫劃過。這間位於中環利豐金融集團舊址的儲物室,早已無人使用,空氣裡浮著灰塵與陳年紙張的黴味。她按照紙條上的指示,找到那塊微微鬆動的木板,用鑰匙撬起一角。
底下是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,封口完好。她拿出來,借著手機電筒的光,抽出裡面的文件。那是一份銀行轉帳記錄的影印本,日期是兩年前,收款方是一家離岸公司。她一眼認出,這正是她當日提交給證監會的核心證據之一。
但不同的是,這一份的時間戳,是下午三點十七分。她記得清清楚楚,自己存檔時是下午十二點四十分。
有兩小時三十七分鐘被平白抹去,又被人重新蓋上。
她將文件小心收進背包,起身時膝蓋發軟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她立刻熄滅電筒,貼牆而立。腳步聲由遠至近,停了一瞬,又慢慢遠去。她屏住呼吸,直到完全沒了聲響,才從原路離開。
中半山公寓,二十樓。
紀衍深已經在等她。門沒鎖,她直接推開。他坐在窗邊的單人椅裡,膝上放著一臺舊筆記型電腦,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。
「拿到了?」他問,沒有抬頭。
方映襄將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,脫下外套,在他對面坐下。「原始備份,時間戳對得上我當日的記憶。但手法很高明,不是隨便一個IT都能做到。」
紀衍深終於抬眼,拿過文件翻了兩頁,指著頁角一行細小的編碼。「這是內部列印機的識別碼。我們公司每一臺列印機都有獨立追蹤,誰印的、何時印的,都有記錄。但這臺列印機,在事發前三天被報廢了。」
「查得到報廢申請人嗎?」
「我查了,是陸柏軒手下的人。」紀衍深合上文件,「但能批核這份申請的,只有管理層。當時誰有權限?」
方映襄沉默片刻:「邵鈞廷。」
紀衍深點頭,目光沉靜。「篡改證據需要三樣東西:原始檔案、內部權限、還有時間。這三樣,陸柏軒都不全有,但邵鈞廷全有。」
「所以你認定是他?」
「至少,他是目前唯一能解釋所有環節的人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我們沒有直接證據。單憑推理,動不了他。」
方映襄靠向椅背,後腦勺抵著牆。她閉了閉眼,疲倦從骨頭縫裡鑽出來。「邵鈞廷今天在公司叫我去辦公室,說要提拔我做合規部副總。吳若希表面上恭喜我,但眼神像刀子。」
「他開始試探你了。」
「我沒拒絕,也沒答應。說要考慮。」她睜開眼,看向紀衍深,「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不直接撕破臉?」
紀衍深微微一笑:「你若撕破臉,他反而更警惕。跟你演戲,比跟你要證據更累。」
方映襄沒笑。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無論在什麼時候,都冷靜得像一塊深水裡的石頭。但石頭也有裂縫。
「紀衍深。」她叫了他的全名。
他微微側頭,表示在聽。
「兩年前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舉報你?」
這個問題,像一顆子彈,終於打穿沉默。紀衍深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,只是眼神暗了一瞬。
「不是早就知道。」他低聲說,「是在你把文件交上去的前一晚。我在你電腦裡看到了打開過的資料夾,那一刻就明白了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阻止我?」
「因為我查過那些證據。它們是真的,但被改動過。我知道自己沒做過那筆交易,但所有表面證據都指向我。如果連你都不信,我再否認,也無濟於事。」
方映襄盯著他:「所以你就任由自己被帶走?」
「你可以那麼理解。」紀衍深聲音平穩,但指節微微泛白,「我需要時間,也需要一個機會。如果我在外面,以被告的身分反擊,只會被抹得更黑。進了監獄,反而有時間查。高敏姿在外面替我疏通消息,我也透過她,知道你在公司過得不容易。」
方映襄別過臉,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她一直以為,那場舉報是乾乾淨淨的正義,直到現在才知道,自己也被利用了一環。
「對不起。」她最終只擠出三個字。
「你沒做錯。」紀衍深起身,走到她面前,蹲下,平視她的眼睛。「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。你的證據是那把打開真相的鑰匙,只是有人在中途換了鎖。」
方映襄低頭看他,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。
「但還是對不起。」她又說了一遍。
紀衍深不再接話,只是伸手,將她垂在頰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。動作很輕,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廓。
方映襄幾乎要躲,卻沒動。
「今晚別回自己那邊睡。」他忽然說。
她一愣。
「這棟樓已經被人盯上。你一個人,我不放心。」
「我鎖好門,沒問題。」
「那是你一廂情願。」他站起來,順手拿了她的外套掛到門後。「我睡客廳,你睡我房間。浴室有一把鎖,你鎖上沒關係。」
方映襄張了張嘴,終究沒反對。她的確累極了,連站都覺得天旋地轉。
她走進他的房間,床上鋪著深灰色被單,床頭有一盞小小的閱讀燈。屋子比她想像中整潔,沒有一點獄中的味道。她坐了床沿,脫掉鞋,卻怎麼也躺不下去。
牆那頭,就是自己的單位。原來兩間公寓,不過隔著一道牆。
她想起昨夜在電梯裡的失控,那個吻,還有之後的刻意迴避。紀衍深沒有再提,但她的唇上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觸感。
她閉上眼,終於沉沉入眠。
翌日,她醒來時天已大亮。客廳裡留著一張紙條,壓在冷水壺下:「公司見。」
她收起紙條,回自己單位梳洗換衣。開門時,發現門縫下多了一個白色信封。
信沒有署名,裡面是一張沖洗的照片——正是她昨夜在舊辦公室地板上取檔案的畫面。照片拍得清楚,連她手裡的牛皮紙袋都看得見。
照片背面寫著一句話:「你以為找到真貨,其實只是別人釣魚的餌。」
方映襄手一僵,背包裡的牛皮紙袋突然重若千鈞。照片上的角度,是從舊辦公室斜對面的窗戶拍攝的,那棟樓宇平日無人出入,只有物業管理員有鑰匙。她忽然想起陸柏軒曾提過,邵鈞廷僱用的私家偵探常用那處空置單位監視。也就是說,放照片的人,就是邵鈞廷的手下。
她快步返回紀衍深單位,推開門,他已經不在了。客廳的電腦還開著,螢幕上是公司內部通訊錄,陸柏軒的檔案被放大到最頂端。
她拿出手機,撥打紀衍深的號碼。響了三聲,接通。
「紀衍深,陸柏軒聯絡我了。」她的聲音微微發抖,「他說要見面,單獨見面。說有我一直想知道的東西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去見他。但我要在附近。」
「你不問他為什麼突然出現?」
「問了也沒用。他主動找上你,說明手上的牌有變化。要麼是邵鈞廷授意,要麼是想自己上岸。」紀衍深語氣冷靜,但方映襄聽得出他放慢了呼吸,像在壓抑什麼。
「如果他是餌呢?」
「那我們就順著餌,看看釣竿後面的那個人。」
中午,方映襄在公司附近的茶餐廳見到了陸柏軒。他比兩年前瘦了許多,眼鏡滑到鼻尖,手指在桌上不自然地輕點。
「方姐,兩年前的事,我對不住你。」他開門見山,將一個銀色USB手指推向她。
方映襄沒有接,只是看著他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我留底的原始數據,沒被人動過。你看了就知道,改動痕跡、操作者代碼、甚至授權帳號,全在裡面。」
她慢慢伸手,按住USB,卻沒有拿起來。
「為什麼現在才給我?」
陸柏軒苦笑:「因為我在外國躲了兩年,上個月才回港。我本想賣給邵鈞廷換一筆錢,但他派人掃了我的住所。他以為你已經有這份備份。」
方映襄心頭一凜:「所以昨晚在舊辦公室,是你故意放照片?」
「不,那不是我。」陸柏軒的表情嚴肅起來,「是邵鈞廷的人。他早就知道你會查到舊址,照片不過是警告。」
「我怎麼信你?」
「你看這個。」陸柏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證物袋,裡面是一張SIM卡。「這是我藏起來的原始通話錄音備份,有我和邵鈞廷的對話,他親口承認安排人改證據。但這些都是複製品,原始那支錄音筆在高敏姿手上,她現在還不敢公開。我這支USB是最後一塊拼圖,裡面的數據可以驗證錄音的真實性。方姐,你拿回去用紀衍深的電腦跑一次,就知道我沒騙你。」
方映襄猶豫了一下,最終拿起USB。
「你為什麼幫我?」
陸柏軒眼神閃爍,低下頭:「我家人被他盯著,我沒得選。但我也想贖罪。」他聲音低沉,像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方映襄心頭一動。她想起紀衍深曾說,陸柏軒的家人住在邵鈞廷提供的員工宿舍,進出都有人看著。難怪他兩年前突然辭職,又消失了。
陸柏軒站起身,壓低聲音:「但我只想提醒你一句——小心你身邊的人。」
他快步離開,留下那個銀色USB孤零零躺在桌上。
方映襄拿出手機,發了一條訊息給紀衍深:「魚餌上鉤。速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