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新仇錄
新仇錄・第 4

電梯

正文

電梯門在十九樓與二十樓之間戛然停住,燈光閃了閃,歸於穩定。方映襄後背抵著鏡面牆,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。紀衍深伸手按了警鐘,無反應,再按對講鍵,只有沙沙的電流聲。

「供電系統故障,連備用電源都沒啟動。」他低聲說,語氣平靜得不像被困在密閉鐵箱裡的人。

方映襄沒有答話。她看著數字面板上那格小小的「19」,忽然覺得這兩年的時間,就像這部失靈的電梯,把她懸在半空,不上不下。

沉默從四面八方壓過來。她想起兩年前那個暴雨夜,她把自己關在合規部的檔案室裡,對著電腦上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,手指在滑鼠上僵了整整三個小時。窗外雷聲碾過中環的玻璃幕牆,她覺得自己被劈成了兩半:一半是方映襄,合規部主管,職責所在;另一半,是那個會在紀衍深經過時屏住呼吸的女人。最終她按下了舉報信上的寄出鍵,然後趴在桌上,肩膀抖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。

「我沒恨過你。」紀衍深的聲音忽然響起,像是讀懂了她的沉默。

她抬頭,見他靠在電梯角落,雙臂交疊,目光落在她身上,又穿過她,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。

「你做了對的事。」他繼續說,語速很慢,每個字都像在嘴裡掂量過重量,「換了是我,未必做得到。」

她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人掐住。她想說,我舉報了你,你應該恨我。她想說,這兩年我沒有一天睡得好。她想說,我曾經喜歡你,喜歡到連自己都害怕。但這些話堵在胸口,一個字都出不來,最後只化成一句很輕的:「你不恨我,那恨誰?」

紀衍深沒有立刻回答。電梯裡只有空調送風的低鳴,像某種機械的心跳。

「恨我自己。」他終於說,「恨我太相信邵鈞廷,恨我沒看出證據有問題,恨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那場風暴裡。」

方映襄的眼眶突然酸了。她轉過頭,盯著電梯按鍵上那排盲文,用指尖一遍遍摩挲,像是要把那些凸點按進皮膚裡。

「你不用恨自己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帶著連自己都意外的沙啞,「那晚我寄出舉報信之前,在檔案室裡喝了一整瓶紅酒。我告訴自己,如果我醉了,就當什麼都沒發生。如果沒醉,就按下去。」

她頓了頓,指甲陷進按鍵縫隙,「我醉了,吐在洗手間,出來洗了把臉,最終還是按了。所以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英雄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被你討厭。」

紀衍深從角落走過來,在離她一步處停下。電梯裡的冷光把他的輪廓削得很利,眼底卻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。

「我怎麼會討厭你。」他輕聲說,尾音消失在通風扇的嗡鳴裡。

方映襄沒有看他。她把自己的左手從按鍵上收回來,垂在身側。下一秒,手背貼上冰涼的溫度——紀衍深的手,沒有握住,只是輕輕地,像一片羽毛落在她手背上。

她沒有動。

兩人就這麼並肩站著,手背相觸,像兩條並行線在某個瞬間無限逼近,卻始終沒有交疊。

「你出獄後第一次見我,在走廊上說,你要找出真正改證據的人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裡合規部主管的冷靜,「那是不是也包括保護我?」

「是。」

「為什麼?因為你需要我幫你查案?」

「這個理由不夠嗎?」

她側過頭看他。紀衍深的目光也轉過來,兩人對視。電梯裡的溫度似乎升了一點,她覺得臉頰開始發燙。

「夠。」她說,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」

「你說。」

「調查期間,我不能和你發展任何超出合作關係的感情。」

紀衍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垂眼看著兩人幾乎相觸的手背,往後退開半寸,將手收回。

「好。」

這一個字,比從前在辦公室裡他批閱文件時的任何簽名都篤定。

方映襄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悶又疼。她別開眼,從手提包裡摸出手機,訊號欄空空如也。時間顯示已經過去了兩小時四十分鐘。她靠著電梯壁,慢慢蹲下,抱住自己的膝蓋。

「如果電梯一直不動,我們會怎樣?」她問。

「消防員會來,樓管會報警。」紀衍深也坐下來,與她保持一臂多的距離,「中半山的物業沒這麼差,維修部門每小時都有巡查。我們不會困太久。」

她笑了一下,帶著微不可察的鼻音,「你連這個都查過。」

「我搬進來之前,查了這棟樓的全部物業資料。包括電梯的保養記錄。」他語氣平常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
她轉頭看他,「紀衍深,你是不是早就計畫好了,要住到我隔壁?」

他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。

「高敏姿告訴我,你的公司宿舍租約剛好在今年到期。」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電梯門縫處漏進來的一線光,「我買下你隔壁單位的時候,還沒出獄。」

方映襄覺得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塊熱鐵。她張開嘴,卻說不出話。

「你買下隔壁,是為了監視我,還是為了保護我?」她問得極輕,每個字都像紙片,落在密閉空間裡,幾乎沒有聲音。

紀衍深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只是伸手,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支錄音筆,放在兩人中間的地板上。

「這是高敏姿昨天交給我的。裡面有一段邵鈞廷和陸柏軒的對話,證實匯款記錄被改,不是你做的。」他仍舊沒有看她,「我本來想等查清一切再告訴你。但我不想在電梯裡騙你。」

方映襄盯著那支錄音筆,像盯住一條突然從黑暗裡亮起的出路。她的手指蜷了蜷,最終沒有去拿。

「你不信?」紀衍深問。

「我信你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不知道,這條錄音的結尾,是不是又是另一道陷阱。」

「所以我把它帶在身邊。出了電梯,我們就去驗證。如果你聽完仍有懷疑,我們立刻各走各路。」

方映襄沉默了很久。電梯裡的時間像被凝結成膠狀,黏稠得幾乎流不動。她最終伸手,輕輕地把錄音筆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
「不驗了。」她說,「等出去再說。你別放在身上,如果遇到邵鈞廷的人,太危險。」

紀衍深看她,目光裡有種壓抑了很久的溫度。他沒有反駁,只是當著她的面,把錄音筆放回內袋。

「你連自己的安全都不顧。」他低聲說。

「彼此彼此。」她扯了一下嘴角。

電梯突然震了一下,燈光滅了三秒,然後重新亮起。數字面板從「19」跳至「20」,門緩緩打開,新鮮空氣灌入,混著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。

方映襄扶著牆站起來,腿有點麻。紀衍深在她身後起身,沒有伸手扶她,只是像影子一樣跟著。

兩人走出電梯,站在各自單位的門前。方映襄背對著他,掏鑰匙。鑰匙插進鎖孔時,她聽到紀衍深在身後說了一句:「如果你在裡面收到任何威脅訊息,敲三下牆。」

她點頭,沒回頭。

門關上的一刻,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。指尖仍在微微發抖。她靠在玄關牆上,閉上眼,覺得那股灼熱從臉頰一路燒到耳後。

就在這時,手提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她掏出來,一條未知號碼的訊息。

「你查的東西,就在你腳下。」

她低頭,看見玄關那盞感應燈正照著自己的鞋尖。地板上,不知何時多了一張薄薄的紙片,像被人從門縫塞進來。她撿起來,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:

「中環美利道地庫舊倉,B區第 7 排。週六晚,凌晨,來取你要的真實檔案。」

方映襄捏著紙片,猛地回頭,看向自己那扇剛剛關上的門。門縫外,對面單位的防盜眼似乎閃過一道極淡的光。

她輕手輕腳走到與紀衍深共用的那面牆前,屈起指節,敲了三下。

對面立刻傳來三下回應。篤、篤、篤。

她靠在牆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遊戲越來越危險了,但她已經沒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