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新仇錄
新仇錄・第 3

圍獵

正文

方映襄走進會議室時,本以為只是一場例行的季度檢討。長桌兩旁坐滿各部門主管,吳若希坐在主席位對面,低頭翻著文件。投影幕上正顯示她兩年前提交給證監會的舉報信,關鍵段落被標上紅框。

「方小姐,正好,我們在討論你那份『英勇檢舉』對公司造成的損失。」吳若希抬頭,嘴角牽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。

方映襄一頓,拉開椅子坐下。她知道,今天沒那麼簡單。

財務總監周裕安清了清喉嚨:「方小姐,兩年前你向證監會舉報公司造假,原意是維護市場公正,這我們理解。但你有沒有想過,你當時拿到的證據,可能被動過手腳?」

「周總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方映襄眉頭微皺。

「前陣子內部稽核重新調閱證監會存檔,發現那份關鍵匯款記錄的時間戳,比你原始檔案晚了兩個鐘三十七分。」吳若希接話,語氣平穩,卻每個字都像踩在針尖上,「方小姐,能請你解釋一下嗎?是不是有人在你提交前篡改了檔案?」

全場目光像聚光燈一樣射向她。方映襄雙手放在桌面,指節發白。她早有準備,但親耳聽見自己的正直被公開質疑,還是像被人在心口擂了一拳。

「我提交的每一份文件,都是我親手備份、加密、封存的。如果真的被動過手腳,那也不是我的問題。」她聲音不大,卻足夠清晰。

「是嗎?」吳若希翻開面前的文件夾,「可你當年的直屬下屬高敏姿,在調職前寫了一份內部備忘錄,說你曾要求她修改報告格式。方小姐,這條紀錄,你怎麼解釋?」

方映襄看向高敏姿的座位,空了。高敏姿已被借調到邵鈞廷辦公室。這根本就是一場安排好的圍獵。

「吳副總,你今天叫我來,是開庭審判,還是例行檢討?」她站起身,環顧四周,「如果是審判,我建議直接請法務部備案。如果只是要羞辱我,你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。」

吳若希收起笑:「方小姐,請注意你的態度。我們只是就事實討論,避免公司再度蒙受聲譽損失。」

「聲譽損失?你們兩年前做假帳、虛報盈利,讓投資人血本無歸,現在卻來跟我談聲譽?」方映襄冷笑。

會議室門突然被推開。

紀衍深一身深藍西裝,站在門口,襯衫沒打領帶,卻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像主人。他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方映襄身上,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。

「抱歉,打擾各位。我以利豐金融第二大股東的身分,旁聽這次會議。不知道有沒有人反對?」他徑直走到會議桌的另一端,拉開椅子坐下。

吳若希臉色微變:「紀先生,這是內部檢討會議,您……」

「我也是內部人士。」紀衍深打斷她,「兩年前的事,我是當事人。既然你們公開討論,我聽聽,不過分吧?」

會議室陷入沉默。

周裕安乾笑:「紀先生,您誤會了,我們沒別的意思。」

「有沒有意思,明眼人看得很清楚。」紀衍深目光淡淡掃過吳若希,「吳副總,方映襄的舉報信,證監會早已結案。你們今天拿出來的證據,連個章都沒有。要嘛直接報警,要嘛閉嘴。這樣圍著一個下屬打,好看嗎?」

吳若希攥緊手中筆,強笑:「紀先生,我們只是在查證。」

「查證?」紀衍深站起來,慢步走到方映襄身邊,低頭看了她一眼,又抬頭,「你們查了兩年,查到自己人頭上都不敢動。現在把矛頭對準一個敢說真話的女人,丟不丟人?」

他聲音不大,卻擲地有聲。

方映襄沒看他,喉頭滾了滾。她說不清此刻是感激還是羞惱。這個男人,兩年前是她舉報的,現在卻站在這裡,替她擋住四面射來的箭。

紀衍深握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卻不容拒絕。「方小姐,跟我走。」

方映襄被他拉出會議室,背後一片死寂。

兩人穿過走廊,進了電梯。門一關上,方映襄用力甩開他的手。

「你不該來。」她聲音發顫。

「我沒有其他選擇。」紀衍深盯著樓層顯示屏。

「你不是說調查要低調嗎?今天這樣一鬧,全公司都知道你和我站在一起。」她轉身看他,眼裡有氣。

「知道更好。」他終於看向她,「至少沒人敢再在明面上動你。」

「紀衍深,我不需要你保護。」

「你需要的。」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一樣。

電梯停在一樓,門開,他先一步走出去。方映襄站了幾秒,跟上去。

中環的天橋上,午後陽光被高樓切成碎片。兩人並肩走著,中間隔了半個身位。

「他們今天不是要抓證據,是要打擊你的公信力。」紀衍深開口,「吳若希知道你手上有備份,所以她不會走極端,只會在內部製造輿論壓力,逼你自己走。」

「你倒看得透。」方映襄苦笑。

「我這兩年在獄中,每天想的都是這些事。」他停下腳步,側身看她,「方映襄,我沒怪過你。但如果你被他們逼走,真相就永遠出不來。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。」

「你到底是為了真相,還是為了我?」她脫口而出,話一齣口就後悔。

他沉默了一瞬,目光落在她頸間。她今天戴了一條很細的銀鏈,鏈墜是一顆小月亮。那是她從不離身的東西。

「都有。」他低聲道。

方映襄別開眼,只覺得天橋上人來人往,每一個都像在看他們。

「紀衍深,我們說好把感情和調查分開。」她聲音低下來,「我酒後做的那些事……你忘了它。」

「我忘不了。」他說。

她心裡一緊。

那天晚上,她喝了半瓶威士忌,在公寓樓下等他。他剛從律師樓回來,外套搭在手臂上。她什麼也沒說,直接湊上去吻了他。他沒推開,回應得比想像中更迫切。

可第二天一早,她就逃了。留了一張字條:「對不起,我喝醉了。」

他沒追問,之後也絕口不提。

「我不會再讓自己失控。」方映襄努力讓語氣平穩,「你幫我一起查,我感激。但你的手,你的吻,你的保護,到此為止。我們之間,只能有合作。」

紀衍深沒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她,眼裡像壓著一場暴雨。

他們走到天橋盡頭,下樓,轉入一條小巷。巷子裡沒什麼人。

他忽然靠近一步。方映襄下意識後退,背貼上冰冷的牆。

「你怕我?」他聲音壓得很低。

「不是怕。」她直視他的眼睛,「是怕自己守不住這條界線。」

紀衍深抬手,指尖在她臉頰旁停了一下,又放下。

「好,我答應你。調查期間,沒有你的允許,我不會碰你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

她等著。

「調查結束前,你不能單獨行動。」

「不可能。」

「那就沒得談。」他退後一步,恢復平常距離。

方映襄瞪他。

「你如果出事,我會做出比今天更不理智的事。」他語氣認真得近乎危險。

方映襄深吸一口氣。她知道這個男人說得出做得到。

「……好。但只要情況緊急,我可以自己判斷。」

「你要叫我。」

「那如果我來不及叫呢?」

「你不會有來不及的時候。」他低頭看她,「我會在你身後,寸步不離。」

方映襄心頭一燙,像被人用火種點了一下。

她還沒來得及反駁,手機響了。是高敏姿。

她猶豫兩秒,接起。

「方姐,今晚九點,IFC地下停車場,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。一個人來,別帶老紀。」高敏姿聲音急促,壓得很低。

「好。」方映襄應下。

掛了電話,她抬頭看向紀衍深。

「高敏姿約我今晚見面,指明不要帶你。」

紀衍深皺眉:「她現在是邵鈞廷的人。有詐。」

「我必須去。」方映襄堅定道,「她知道我信她,才會約我。否則她可以直接沈默。」

「我送你到附近。你帶錄音筆,我藏在出口,以防萬一。」

「你這樣,和我一個人去有什麼分別?」她忍不住笑。

「分別在於,如果你出事,我會第一時間出現。」他一本正經。

方映襄搖搖頭,沒再反對。

她忽然覺得,兩年前那個在辦公室裡對她說「別太拼」的男人,從未真正離開。她也不是孤軍作戰了。

夜色降臨,中環的燈一點點亮起來。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地鐵站,像一對最疏遠的共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