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債子查

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桃園機場，臺北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，黏在皮膚上像一層汗漬。手機一震，是馬德昌的加密郵件：『查十年前舊賬，找到紅色賬簿，你父親不是自殺。』

我叫周啟文，一名審計師，這次來臺北分公司，表面是內審，實際是復仇。

計程車在新生高架上奔馳，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錯落的招牌。司機用臺語咕噥著塞車，我聽不太懂，只盯著手機裡父親的舊照片——西裝筆挺，站在一棟大樓前，那是廣源大廈，他墜樓的地方。

到了信義區的分公司，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午後的陽光。我深吸一口氣，拉著行李走進大廳。櫃檯小姐笑容可掬，但眼神帶著某種審視。

「周先生，歡迎歡迎！」一個宏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我轉身，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笑容堆滿了臉頰，卻沒延伸到眼底。

「我是馮國雄，這裡的總經理。」他伸出手，握得用力過猛，彷彿在宣示主權。「你父親的事，我一直很遺憾。這次你來，我一定全力配合。」

「謝謝，馮總。」我扯出一個微笑，心中警戒。他太熱情了，像在掩飾什麼。

他領我上樓，電梯裡鏡面映出我們三人——他、我和一個突然闖進來的女子。她穿著俐落的套裝，懷裡抱著一疊文件，長髮挽成髻，幾縷散落耳際。她抬起頭，眼神與我在鏡中交會，似有一瞬的驚慌，但隨即恢復平靜。

「方語棠，財務主管。」馮國雄介紹，「這次內審，她會協助你。」

「周先生。」方語棠微微點頭，語調冷淡。她伸手接過我遞上的名片，左手腕翻轉時，一道細長的舊疤從袖口滑出，像條蜈蚣攀附在蒼白的皮膚上。

我腦中閃過父親遺物裡的一張照片——那是父親與一個年輕女子的合照，女子手腕有同樣的疤痕，照片背面寫著「永年兄之女語棠」。她是方語棠，當年父親搭檔方永年的女兒？十年前方永年也意外身亡，父親的遺物裡有方永年留下的海關查賬紀錄。

「方小姐，我們以前……見過？」我試探。

她眼神一凜，迅速抽回手。「沒有。」轉身就走，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急促而空洞。

馮國雄打圓場：「她做事認真，就是話少。來，我帶你去辦公室。」

我的辦公室是臨時騰出的會議室，窗外可以看見101大樓。桌上擺著一臺筆電和成堆的檔案夾。馮國雄離開後，我立刻打開行李箱，從夾層取出一個牛皮紙袋，裡面是父親的遺物：一本泛黃的俚語小字典，書頁間夾著一張字條，是父親的筆跡——『暗賬在那些年茶餐廳』。

「那些年」？聽起來像餐飲店名。我拿出手機搜尋，果然在萬華區找到一家老字號茶餐廳。

傍晚，我藉口要熟悉環境，獨自離開公司。西門町人潮洶湧，我穿過霓虹燈閃爍的巷弄，走進一條潮濕的後街。空氣中混雜著滷味和機油的味道。茶餐廳的招牌已褪色，門口月曆還停在十年前。

「歡迎光臨！」一個六十多歲的婦人用圍裙擦著手，聲音沙啞但親切。她就是江嫂。店裡沒其他客人，我點了凍檸茶和菠蘿油。

「你是香港人？」江嫂盯著我的臉，眼神突然銳利起來，「你長得很像一個人。」

「很多人這樣說。」我避開話題，目光掃過牆上的月曆。那是一張2004年的風景月曆，翻到六月，角落有幾個潦草的字跡，寫著「明軒，平安」。我心跳加速。

「這月曆……很久了。」我指著它。

江嫂嘆氣：「掛了十年啦，捨不得換。以前有個常客，每次來都坐那個位子，看這窗外。他說，這裡的茶味像香港。」

「他後來呢？」我壓抑顫抖。

「跳樓死了。」江嫂直視我，「在廣源大廈。警察說是自殺，但我不信。」她聲音壓低：「出事前幾天，他交給我一包東西，說如果以後有人來找，就轉交。」

她從櫃檯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，遞過來。我打開，裡面是一張光碟和一把鑰匙。鑰匙上貼著標籤：「廣源大廈 7F-2」。

「他是我父親。」我坦白。

江嫂眼眶紅了：「我知道。你眼睛跟他一模一樣。」

回到辦公室時已近深夜，大樓裡只剩零星燈光。我將光碟放入筆電，裡面是財務資料，記錄著一筆筆「新寶集團顧問費」，每筆金額不大，但定期支出，收款賬戶全部相同。我調出分公司的賬目，對比之下，發現同樣的支出在過去十年從未中斷，只是科目名稱從「服務費」變成「公關費」，再變成「雜項支出」。

有問題。新寶集團是什麼？我查了商業登記，資料顯示為一家空殼公司，地址在開曼群島。

我揉了揉眉心，從口袋掏出父親的小字典，無意識翻動，突然在「暗」字那頁，發現頁縫裡有鉛筆淺痕：「賬簿最後一頁，空白，刮開見真章。」

什麼意思？

我正思索，辦公室的燈突然全滅，只剩下電腦螢幕的冷光。走廊傳來腳步聲，緩慢而沉重，越來越近。我屏住呼吸，迅速合上筆電，躲到檔案櫃後。

腳步聲停在門外，陰影從門縫漏進來。有人轉動門把，但門鎖住了。幾秒鐘後，腳步聲遠去。我衝到窗邊，玻璃映出我緊張的面孔，而身後，一片漆黑。

手機亮起，是方語棠的訊息：「離開臺北，否則你有生命危險。」

我握緊那本泛黃的小字典，盯著螢幕，一股寒意從背脊竄上。她怎麼知道我辦公室斷電？她也在這棟樓？或者，她與暗中監視我的人有關？

窗外，101大樓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，像一個巨大的問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