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餐廳密語
第三天清晨,我照著地址在西門町窄巷裡找到「那些年」茶餐廳。鐵捲門剛拉起一半,裡面飄出濃鬱的奶茶香。江嫂正在擦收銀臺,動作熟練得像在擦一件古董。她抬頭看到我,手停了一下。
「後生仔,香港來的?你雙眼好似一個人。」
我心跳漏了一拍,表面卻鎮定:「江嫂,我姓周,周啟文。想問你一些關於十年前的事。」
她眼神一閃,左右張望巷口,壓低聲音:「進來坐。」
店裡只有我一個客人。她端來一杯凍奶茶,杯壁凝結水珠,像極了香港茶餐廳的場景。我開門見山:「我父親周明軒,以前常來這裡。」
江嫂嘆口氣,坐到我對面:「我知道你總會來的。明軒是個好人,可惜惹到不該惹的人。」
「他是被殺的,對不對?」我緊盯她。
她沒正面回答,起身走到牆邊,那裡掛著一本老舊月曆,翻到十年前的那一頁。她手指點在一個圈起的日期上:「出事前三天,他在這月曆背面寫了東西。」
我接過月曆,翻到背面。泛黃紙張上用鉛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詞組:左邊是香港馬經術語如「獨贏」、「位置Q」,右邊是台灣小吃名如「蚵仔煎」、「大腸包小腸」,中間還有幾個香港俚語像「收皮」、「爆煲」。這不是隨手塗鴉,而是密碼索引。
「他說是『暗賬的鑰匙』。」江嫂聲音顫抖:「叫我好好保管,等一個會來找的人。」
我心頭一震。暗賬,父親當年查的就是暗賬。我拿出手機拍下月曆,又問:「他還說過什麼?」
江嫂搖頭:「他只是說,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一定是那本賬簿害的。還說賬簿最後一頁是空白,要留給活著的人看。」
這段話與父親字典裡的提示吻合。我握住她的手:「謝謝你,江嫂。我一定查出真相。」
她紅著眼眶,塞給我幾個鳳梨酥:「小心點,這裡的人很複雜。還有,那個姓蔡的督察以前也來問過,你可以試試找他。」
我點頭記下,離開茶餐廳。
回到分公司,我立刻調出上週發現的那份可疑賬目。螢幕上顯示「新寶集團顧問費」的支出明細,日期、金額、摘要欄只有代號。我用月曆上的索引比對:第一筆日期是「獨贏日」,對照馬經術語,獨贏代表星期天;收款代號寫著「大腸包小腸」,查小吃對應代碼,竟是「馮」。
馮國雄。總經理直接收錢。
我繼續解讀,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。每一筆顧問費都按照類似的編碼:日期用賽馬名稱隱藏星期,收款人用台灣小吃代表姓氏,金額則用香港俚語諧音。例如「收皮」在粵語口語中常與「十六」諧音,代表十六萬。這套系統巧妙融合港臺文化,只有熟悉兩地的人才可能設計。
父親就是那個設計者。他早料到賬目會落到自己人手中。
我將解讀出的名單整理成檔案,儲存在加密隨身碟。窗外天色漸暗,辦公室只剩我一人。突然,電郵提示音響起,是方語棠的郵件:「周先生,今晚七點淡水河邊見,有要事相告。請勿告訴任何人。」
我猶豫片刻,還是回覆了「好」。
淡水河畔,晚風帶著鹹味。方語棠倚在欄杆旁,套裝外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她見到我,直截了當:「你查到哪裡了?」
「新寶集團的顧問費。」我沒隱瞞。
她臉色一變:「比我預期還快。聽我一句勸,現在收手還來得及,回香港吧。」
「為什麼?」我逼近一步:「你知道些什麼?當年我父親的死,你跟那本暗賬有什麼關係?」
她轉頭望向河面,好半晌才說:「我欠你父親一條命。但你鬥不過他們的。馮國雄背後還有更大的人物,連香港董事局都有人參與。」
「所以你選擇沉默?」我語氣尖銳:「我父親信任你,你卻在他死後裝作若無其事?」
她轉過身,眼中閃過一絲痛苦:「你以為我好過嗎?這十年我每天都在後悔。但我必須留下來,因為只有留下來,才能拿到真正的證據。」
河風吹起她的袖口,我清楚看見左手腕那道疤痕,邊緣不規則,像是舊傷。我腦中閃過父親照片裡那個模糊的女子身影,同樣位置有一道細痕。
「這疤……怎麼來的?」我問。
她迅速拉下袖子,語氣慌亂:「不關你事。」
「你當年試圖救他,對不對?」我抓住她手腕,她掙扎。那疤痕觸感粗糙,形狀像指甲抓過的痕跡。
她甩開我,退後一步,突然用香港口音的粵語說:「你唔知嗰日發生乜嘢事,唔好亂估。」
我愣住。她在香港生活過?
她恢復國語,冷漠道:「總之,你再查下去,下一個死的就是你。那本暗賬最後一頁空白,就是留給你這種人的名字。」
說完她轉身就走,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節奏。我握緊拳頭,大喊:「方語棠,我父親到底留下什麼?你欠我一個答案!」
她沒回頭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癱坐在長椅上,腦中千頭萬緒。她剛才那句話,用的是香港粵語,且口音純正。她與父親的關係,恐怕比助理更深。而那本暗賬最後一頁,究竟隱藏著什麼?
手機響起,是馬德昌的訊息:「啟文,進展如何?小心馮國雄,他可能察覺了。」
我回覆:「正在查,有新發現。」
他很快回覆:「必要時,用些非常手段也沒關係,我挺你。」
非常手段?我苦笑。父親當年就是太正直,才落得如此下場。如今,我是否也要走上不歸路?
起身時,發現長椅角落有人用立可白寫著一行小字:「看得見的賬,不是最黑的。」字跡潦草,像是剛寫不久。我忽然想起江嫂提過的蔡督察——這個留言或許是他留下的暗號,警告我表象之下尚有更深黑幕。
我環顧四周,河岸空無一人,只有遠處淡水老街的燈火朦朧。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。
回到飯店,我將今天的發現記錄下來,並從行李箱夾層拿出父親遺物——那本俚語小字典。翻到「暗」字那頁,鉛筆淺痕仍在:「賬簿最後一頁,空白,刮開見真章。」
我拿出從分公司帶回的暗賬影本,翻到最後一頁。那是一張空白紙,但紙質略厚,觸感凹凸不平,像有一層塗層。我用指甲輕輕刮過表面,果然浮現淺灰色痕跡,像用鉛筆塗過。我找來一枚硬幣,小心刮開整頁。
字跡逐漸浮現,是一行小字:
「調查者:周啟文。」
我手一抖,硬幣掉在地上。這本暗賬,十年前就寫下了我的名字?還是說,這份影本是最近才被添加的?
不管是哪種,都意味著一件事——我從踏入臺北的第一天,就已經被盯上。
窗外,101大樓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,像一個巨大的問號,也像一個無聲的警告。
我拿起手機,想打給方語棠,但最終放下。我不確定該相信誰。父親的死,這家公司的黑幕,甚至我自己的到來,可能全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。
但我沒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