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月夜身替
月夜身替・第 10

月圓之戰

正文

連續的陰雨讓滿月推算失了準頭。沈硯笙翻著泛黃的曆書,手指點在日期上,眉頭蹙緊。「後天才對。」他喃喃,抬頭看向窗外綿密的雨絲,「這天氣,月娘袂出頭。」

映棠坐在床沿,任由他將絲巾繞過手腕,輕柔地繫在床頭。絲巾是舊的,帶著樟木箱的氣味,束縛的力道比往常更鬆些。她曉得硯笙怕弄痛她,即使這安全措施是她自己要求的。

「我會緊轉來。」他俯身吻她額角,嘴唇微涼。她閉上眼,感覺他指尖拂過她耳後紅痣,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門輕輕合上,鎖頭喀噠一響,腳步聲沿著廊下遠去,最終被雨聲吞沒。

映棠在黑暗中睜著眼,聽雨。雨點打在屋瓦上,規律得像心跳。她慢慢數著,思緒逐漸模糊,身體沉入床榻,像陷進潮濕的泥土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雨聲忽然歇止。萬籟俱寂中,月光穿破雲隙,從窗櫺縫隙刺進來,銀白如刀鋒。映棠在夢裡皺眉,覺得眼皮外過於明亮,但意識被睡意壓著,醒不過來。

門鎖輕輕轉動,無聲無息。門開了一縫,一個影子側身滑入,赤足踩在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留下濕泥的印子。影子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被束縛的映棠,眼神平靜,像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
那是分身乙。她身上穿著映棠的舊睡衣,袖口繡著「乙」字,衣擺沾滿溪沙。她彎腰,手指靈巧地解開絲巾的結,動作溫柔,像在對待一樣極易碎的物品。束縛鬆脫的瞬間,映棠的雙臂無力垂下,仍舊沉睡。

分身乙將映棠扶起,半拖半抱地帶出房門。老宅的廊下被月光洗得發白,兩個一模一樣的身影,一個軟垂,一個堅定,沿著石板路走向後山。

後山的竹林被連日雨水浸透,土壤鬆軟。溪澗旁已挖好一個淺坑,那是之前硯笙在溪畔備下的三個坑之一,坑壁滲著水,坑底鋪著一層竹葉。分身乙將映棠放入坑中,讓她側躺,姿勢安詳。然後她從懷裡掏出兩張符紙,一張貼在映棠身畔的坑緣,另一張輕按在昏迷的分身甲額頭——分身甲正是上個月封印後遺留在此的,當時並未用符封埋,只是被留在坑中,陷入昏睡。符上的硃砂被濕氣暈開,像模糊的血痕。

她做完這一切,又靜靜站了一會,看著坑裡的映棠,伸手撥開她頰邊的散髮。那是一模一樣的臉,連呼吸的頻率都相同。分身乙嘴角微揚,轉身離開,赤足的腳印在泥地上排成一行,通往老宅。

映棠在坑中醒來,是冷醒的。後背傳來刺骨的濕寒,她睜開眼,先看見頭頂的竹葉,接著聞到濃重的土腥味。她試圖坐起,手掌壓在坑底,抓起一把濕泥,指甲立刻塞滿黑土。

坑不深,但邊緣陡峭。她攀著坑壁想爬出,指尖觸到符紙,一股灼熱的刺痛逼她縮手。符紙上硃砂微微發光,形成無形的屏障。她喘著氣,發現身旁還躺著另一個人影——分身甲,面容與她相同,但雙眼緊閉,額頭貼著另一張符,像一具沉睡的空殼。分身甲呼吸淺緩,體溫偏低,完全沒有甦醒的跡象。映棠低喚幾聲,推了推她的肩,對方毫無反應。

她仰頭看天,月亮正圓,高懸中天,冷白的光照得竹林纖毫畢現。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,只知道硯笙可能已回家,躺在床上的那個「她」正依偎在他懷裡。

老宅的臥房裡,沈硯笙確實回來了。他推門時看見床上蜷著的人影,心頭一鬆。映棠背對他側躺,呼吸均勻,手腕上的絲巾已解開,隨意搭在床頭。

「映棠。」他輕喚,走近床邊,照例伸手去摸她耳後的紅痣。觸感無誤,位置、形狀都對。他正要俯身細看,床上的人翻身,睜眼朝他淺淺一笑。笑容柔軟,眼角微彎,和往常一樣。

「你轉來矣。」分身乙說,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,完全吻合映棠晨起的語調。

硯笙回以微笑,坐上床沿,握住她的手。他下意識去看她指縫,乾淨的,沒有泥土。他暗暗籲氣,卻又覺得哪裡不對。他低頭,看見自己右手腕上的抓痕——六道舊痕已結痂,顏色比前幾日略淡,但仍清晰可辨。那是上個月封印後留下的,封印並未消除抓痕,只讓它們稍微轉淡。此刻,腕上並無新添痕跡,他今晚尚未埋葬分身,而封印本身不會增加抓痕。他微微皺眉,為何總覺得不安?

「你睏得好無?」他問,語氣不經意,但視線快速掃過她全身。

分身乙眨眨眼,打了個小小的呵欠。「真好啊,做了一個夢,夢見竹林內底有好濟個我。」她頓了頓,忽然補了一句:「你佇溪邊,彎腰咧挖土。」

硯笙背脊一涼。這句話是映棠的記憶,但語調太平靜了,像在描述別人的事。他鬆開手,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月光照亮後院的草地,他看見一行濕泥腳印,從竹林小徑延伸至房門口,腳印的尺寸與映棠的完全一致。

「你昨暝無出去?」他背對她問。

「無啊,我一直佇遮睏。」分身乙回答,聲音無辜。

他轉頭,看見她坐起身,絲被滑下,露出鎖骨下的疤痕——那道他幼時跌倒留下的舊疤,形狀、位置都精準複製。但她的眼神,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,似有一種陌生的光。

後山的坑裡,映棠手指滲血,仍不停刨挖坑壁。她必須出去。泥土鬆軟,被雨水浸透,但符紙的灼熱讓她每一次接近都像被火燙。她咬著牙,撕下衣擺包住手掌,再試一次。符紙的光芒稍微暗淡,她趁機猛推,泥土坍下一塊,坑緣塌出一個缺口。

她喘著氣爬出坑外,手腳全是泥,睡衣破爛。她跪在坑邊,回頭看坑裡的分身甲,猶豫了一秒,伸手撕下她額頭的符紙。分身甲身體輕顫,但仍未醒,像一具空殼。映棠知道自己無法帶著她,只能先回去。

映棠踉蹌站起,往老宅方向跑。赤腳踩過碎石、枯枝,痛楚尖銳,但她不敢停。她必須在硯笙被矇騙之前回去。懷中的古玉珮因她的動作晃動,她下意識摸了一下,發現原本細微的裂痕似乎變長了些,邊緣泛著微光,像承受了更多壓力。

在竹林邊,她險些撞上一個人影。那是阿婆,拄著枴杖,手提油燈,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截老樹根。阿婆看見她,先是一愣,然後瞇起眼,仔細端詳。

「是你無?」阿婆問,聲音嘶啞。

映棠張口,喉嚨像被泥土塞住,只能點頭。阿婆伸手,枯瘦的手指撫過她臉頰,沾下一點濕泥。

「彼個人厝內,有一個佮你仝款的。」阿婆指向老宅,「伊笑起來,目神無仝。」

映棠心頭一緊,越過阿婆繼續跑。她聽見阿婆在身後嘆氣,枴杖篤篤敲地,逐漸遠去。奔跑中,她又摸到玉珮,裂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見,從中央延伸到邊緣,像一道細微的閃電。她想起封印時玉珮僅有幼細裂痕,如今擴大了,或許是因為第七個滿月未完整進行埋葬,分身的能量反噬所致。

她衝進三合院時,天色微亮,晨光與月光交織成淡青色。她推開大門,直奔臥房。房門半開,她看見硯笙背對門口站著,面前是坐在床上的分身乙。兩人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幅靜止的畫。

「硯笙!」她出聲,聲音破碎。

硯笙猛地轉身,看見門口的她,瞳孔驟縮。他面前的分身乙也轉頭,臉上沒有驚慌,只是慢慢笑了。

「你轉來了啊。」分身乙說,語氣輕柔,像在迎接。

映棠走進房內,兩個她面對面,像照鏡子,但鏡中影像各有意志。分身乙起身,赤腳站在地上,腳底有乾掉的泥。映棠低頭看自己腳底,同樣的泥土,同樣的形狀。

「你看,」分身乙對硯笙說,舉起左手,露出掌心的泥土痕跡,「遮的土,伊也有。你欲按怎分?」

硯笙後退一步,視線在兩人之間快速移動。他先看左耳後的紅痣——兩邊都有。再看鎖骨下的疤痕——一模一樣。最後他下意識按住右手腕,上頭六道舊痕微微發癢,封印後顏色略淡,但依然清楚。他記得,那個月封印時映棠也看到了這些痕跡,而今晚沒有任何新的抓痕,這代表眼前的「映棠」不曾被埋葬過,而是以封印取代。

映棠深吸一口氣,想起那些滿月前的夜晚,硯笙在她耳邊細數的私密印記。但那些印記,分身都有。她必須說出只有真身才知道的事。她下意識握緊胸前的玉珮,裂痕又延伸了一點,細微的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「阮阿爸細漢的時陣,叫我乙乙,」映棠開口,聲音顫抖,「但是,伊過身進前,共我講一句話。伊講:『你愛選擇相信。』這是你毋知影的代誌。」

分身乙的笑容僵住。她是從映棠分裂出來的,擁有大部分記憶,但「選擇相信」這句話,是映棠在父親病榻前獨自聽到的,那是她決定嫁給硯笙的起點,是記憶最深處的錨點。分身只繼承了「活下來」的意志,卻沒有這個選擇的瞬間。

硯笙看著映棠,眼眶發紅。他認得這個語氣——那是他在婚前某個夜晚,映棠靠在他肩上,第一次說出父親遺言時的聲音。顫抖,但堅定。

「映棠。」他喚,跨步走向她,將她扯入懷裡。她身上的泥土腥氣濃重,但他沒有鬆手。

分身乙收起笑容,面無表情。她退到窗邊,推開窗,晨風灌入。後院遠處,依稀可見另一個人影立在竹林邊,那是分身甲,不知何時醒來,靜靜望向這裡——映棠撕下符紙後,她逐漸甦醒,但並未離開,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個沉默的影子。

「無要緊,」分身乙說,聲音平淡,「你選擇伊,但是我猶原佇遮。阮會一直佇遮。」

她縱身跳出窗外,落地無聲,與分身甲的身影同步隱入竹林。

硯笙緊緊抱著映棠,感覺她全身發抖。他低頭檢查她手心,那裡的泥土痕跡與他的抓痕並列,像某種共同的印記。他腕上的六道舊痕在此刻似乎不再刺痛,反而像一道連結兩人的暗語。

「對不住,我算錯日子。」他啞聲說。

映棠搖頭,將臉埋在他胸口。她想起那個坑,想起自己爬出的過程,想起阿婆那句話:「眼神不同。」現在她明白了,真正的差別不在身體印記,而在記憶的選擇。她摸了摸玉珮,裂痕已延伸至幾乎斷裂,邊緣微微發燙,似乎在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破碎。

「以後每一個月圓,我攏會選擇相信你。」她低聲說。

窗外,竹林沙沙作響,像無數低語。但陽光已穿透雲層,照亮整個三合院。老宅的陰影仍在,卻不再那麼深沉。映棠知道,分身的威脅沒有消失,那個「明仔載見」的約定還掛在竹枝上。但此刻,她在丈夫的懷裡,感覺自己不只是一副軀殼,而是由所有選擇堆疊而成的存在。

她握緊拳,掌心的泥土碎成細粉,落在地上,形成一小撮褐色的印記——這個印記,只有她自己能解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