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棠的抉擇

映棠佇天未光的時陣，提著包袱，一個人坐早班公車轉去山跤的厝。車窗外，竹林一逝一逝過去，伊的心內像有石頭硩咧。這幾日的代誌，予伊無法度閣睏，只要閤眼，就會看著彼個佮伊仝面的乙乙，咧笑，笑甲予人發寒。

孃家是街仔路尾一間舊厝，門口搭著一棚絲瓜。阿爸坐佇椅仔頂，看著伊來，無啥物意外。

「你轉來矣。」阿爸講，喙角微微搐，像有真濟話藏佇嚨喉底。

映棠跪佇伊麵前，目屎隨流落來。「阿爸，請你共我講，咱林家的雙生魂，到底是啥物？」

阿爸靜默真久，才慢慢講起一個古老的故事：林家的查某囝，自早就有「身替」的體質，佇婚姻內底，魂魄會分裂，生出分靈。有一寡分靈，是為著保護主人，有一寡，是為著走閃苦難。總是，若無控制，身替會愈來愈強，甚至想欲取代本尊。

「但是，有一個古法。」阿爸講，手伸入櫃仔內，提出一隻舊的玉珮，頂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紋。「這是你曾祖嬤傳落來的，會當封住分解，毋過……」伊停一下，喙唇顫動，「施法的人，會失去一寡記持。可能是過去的，可能是未來的，無一定。」

映棠接過玉珮，感覺著一陣微微的燒氣，像內面有活物佇喘氣。

「若是痛苦，就轉來。」阿爸紅著目箍，「毋免勉強家己。」

映棠搖搖頭。伊知影，這個結，只有伊才會當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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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到三合院，已經是下晡。沈硯笙徛佇門口，看著伊手裡的玉珮，面色變真沉重。

「這是啥物？」他問。

「古法，」映棠共玉珮交予他，手指輕微顫抖，「內面的符紋，會當佇滿月彼暗，封印分身的源頭。毋過，阿爸講……阮會失去一寡記持。」

硯笙握著玉珮，手筋迸出，像咧抵抗啥物。伊看著映棠，目睭內有深深的疼。

「你敢會甘願，」伊講，「咱做夥的記持，變作殘缺？」

映棠頭犁犁，伊想起逐擺滿月了後，硯笙手腕加一道傷，伊為著認伊，細細數身體印記的模樣。遮的記持，若封落去，可能會消失。

但是，無封，伊隨時會失去家己。

「我甘願，」映棠抬起頭，目屎含咧，「與其予分身代替我，毋如失去一寡過去。」

彼暗，怹佇大廳排設香案，共玉珮囥佇中央。燭火搖動，符紋佇壁頂投出跤影，像蛇咧爬。硯笙共門窗關好，門閂上雙重，驚分身來攪擾。

窗外，風聲愈來愈大，竹林傳來碎碎唸的聲說，親像有真濟人佇咧講話。映棠徛佇玉珮頭前，喙內念著祖先留落來的咒語，一字一字，盡磅照古音。

忽然間，門板砰一聲，有物件重重頓咧頂面。

「開門！」聲音是乙乙的，尖銳刺耳，「袂使封，封了阮會死！」

硯笙共映棠擋佇後壁，手舉起來，手掌有硃砂畫的符。門外的跤步聲愈來愈濟，不止一個。怹開始撞門，門閂發出吱吱叫。

「阮是你的一部分，」乙乙的聲音變作可憐，親像咧求，「你哪會當殺阮？」

映棠心內搐一下，但伊手中的玉珮燒甲燙手，符紋發出淡淡金光。伊知影，這是關鍵。

「對不住，」映棠細聲講，然後共玉珮壓上胸前，用盡全力喝出一句古語。

金光大放，照甲大廳透光。門外的聲音忽然間全恬去，乾焦賰風吹竹葉的沙沙聲。

映棠跤軟，硯笙共伊抱牢。玉珮的金光退去，頂面加一裂痕，親像做完最後的任務。裂痕是幼幼的一條線，無深，但是清楚，像玻璃頂的裂紋，隨時會當擴大。玉珮內底猶有微微的燒氣，那條幼痕位邊角開始，輕輕倚佇手指，若有若無的振動，親像內面有物件想欲掙脫。

「成功矣……」硯笙細聲講。

映棠喘大氣，看著四箍輾轉，忽然間，伊發現伊的頭殼內，有一部分記持變作空白。伊閣會記得硯笙，會記得怹的感情，但是，怹頭一擺見面的代誌，煞想未起來。

伊驚惶，共家己的頭殼摸來摸去，想欲佇空縫內揣回彼段記持。煞揣無。

「無要緊，」硯笙共伊攬牢牢，「我會共你講，咱會當重新來過。」

伊的手盤上，原本累積到第五道的抓痕，並無消失，乾焦顏色略略轉淡，像褪色的墨線。這是第六個滿月後的儀式，腕頂猶原五道舊痕，無加添新尪。映棠知影，這表示分身的源頭只是暫時壓制，無完全消滅，硯笙的罪惡感猶原記佇遮。

窗外，後山的竹筍，佇月娘下，親像一支支白色的指頭，破土而出。這片山林，看是平靜，但是，土跤猶有真濟未講的秘密。

映棠握著玉珮，感受內面傳來的燒氣。裂痕輕輕偎佇手指，若有若無的振動，親像內面有物件想欲掙脫。伊知影，這只是暫時的控制。分身未完全消失，只是沉眠。伊必須學會曉，佮家己內面的暗影，共同生存。

明仔載，日頭猶原會出來，怹會繼續佇遮過日。只是，每一個月圓，攏是一個提醒：真正的家己，需要一直守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