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代的試探
映棠從夢中驚醒,枕邊空無一人。
窗外的月光被烏雲遮去大半,室內暗得像沉在溪底。她伸手摸向硯笙的位置,被褥冰冷,不知空了多久。她赤腳下床,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,像踩在什麼活物的背上。
書房的燈還亮著,從門縫漏出一線昏黃。她輕輕推開門,門樞發出一聲嘆息。
硯笙背對著她,坐在書桌前,但他的姿勢很奇怪,僵直得像一根竹竿。他的右手抬在半空,像是想去碰觸什麼,卻又不敢。映棠順著他的手看去,看見另一個自己。
那個女子側坐在窗臺上,赤裸的雙腳懸空晃蕩,身上穿著映棠的舊睡衣,領口敞開,鎖骨下方有一塊暗紅色的吻痕。她歪著頭,長髮披散,嘴唇貼近硯笙的耳邊,正在低低說著什麼。硯笙的頸側肌肉緊繃,喉結上下滾動。
映棠的膝蓋撞上門框,發出一聲悶響。
硯笙猛地轉頭,臉色刷白。「映棠——」他站起身,椅子向後滑開,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窗臺上的女子慢慢轉過臉來,那張臉與映棠一模一樣,連左耳垂後那顆針尖似的紅痣都分毫不差。她看著映棠,嘴唇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,像是水面上被風吹開的漣漪。
「伊是我的。」她說,聲音輕柔,卻字字清晰。
映棠扶住門框,指甲陷進木頭縫隙。她的視線在硯笙與那個女子之間來回,最後停在硯笙臉上。「這是第幾個?」她問,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平穩。
硯笙上前一步,卻被那女子伸手拉住衣角。她仰頭看他,眼神裡有一種映棠從未見過的依賴,像一隻被拋棄過的貓。
「佢毋肯轉去,」硯笙終於開口,聲音乾澀,「我想欲說服伊……」
「說服?」映棠打斷他,「你講說服,是用身體說服?衫脫一半,喙唇有吻痕,這是你講的說服?」
那女子放開硯笙的衣角,從窗臺跳下來,赤腳踩在木地板上,一步一步走向映棠。她的步伐很輕,像踩在棉花上,但每一個腳印都沾著微微的濕泥。
「你毋免怪伊,」她停在映棠面前一步遠,兩個人的影子在昏暗燈光下幾乎疊在一起,「我全攏知影,你佮伊的逐項物件。你記得的,我嘛記得。」
她伸出手,輕輕撩起映棠左邊的頭髮,指尖拂過那顆紅痣的位置。那觸感冰冷,不像是活人的體溫。
「你生日彼工,伊送你一對珍珠耳鉤,你敢猶會記?」女子收回手,偏著頭,語氣帶著一絲挑釁,「你驚鉤耳疼,到今攏毋敢撲耳洞,耳鉤收在梳妝臺第二個抽屜,用一張粉紅色紙包著。」
映棠的後背滲出冷汗。珍珠耳環這件事,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,那張粉紅色包裝紙還是硯笙母親留下來的。這個分身怎麼會知道?
「你看,我真的是你。」女子笑著,那笑容映棠很熟悉,是她自己每次想隱藏不安時的習慣表情。「而且,我比你更加知影伊需要啥物。」
她忽然轉向硯笙,語氣放軟,像撒嬌又像埋怨:「第五個滿月彼暗,你佇後山埋第二個的時,攏無一絲仔心軟?伊佇土底吼規暝,你敢無聽著?」
硯笙的臉瞬間失去血色。他右手抓住左手手腕,那五道抓痕在燈下泛著暗紅。「第五個滿月,因為分身出現兩個,我共兩個攏埋落去。」他聲線硬直,像是在背誦一個事實,想壓住內心的動搖。「你若是彼暗的其中一個,你早就化水矣。」
「我就是第六個滿月的第三個分身,」女子將語調放得前所未有的篤定,「第五個滿月埋的第二個,早就在土底化水,但伊的記持無消失──阮攏是相連的。每一個分身的記憶,攏會流入後一個的內底。你彼暗埋兩個,第二個的記持,我攏接收矣。」
她舉起左手,掌心裡有一道淺淺的刮痕,與映棠昨晚在衣櫃夾到手留下的傷口一模一樣。「你佇溪邊挖穴的時,我早就走入來,替換佇床頂的人。」
映棠的腳底像被釘在地上。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,無名指的刮痕還在,微微發疼。但這個分身手上也有。
「你講白賊,」映棠強迫自己出聲,「第三人的衫,有繡『丙』字。你若講家己是第三,哪會無穿彼領?」
分身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。她伸手從睡衣口袋掏出一條細細的銀鍊,鍊墜是一顆小小的珍珠——那是映棠十五歲生日時,父親送她的禮物,她一直戴在脖子上,從未拿下。
「你摸看你的頷頸,」分身輕聲說,「你猶有彼條鍊仔無?」
映棠的手顫抖著摸向鎖骨間,指尖空無一物。她明明記得洗澡前還掛著,睡覺時也從未取下。
「繡字的衫,是阮用來分辦彼此的記號,」女子說,語氣漸漸由嘲弄轉為認真,「無穿,是因為我選擇褪去。我無想欲做一個乾焦會當吼甲規暝的第四,嘛無想欲做一個衫頂繡字的第三。我想做一個真正的林映棠。」
她一步步逼近,身上的泥土腥味混合著硯笙常用的肥皂氣味,變得既熟悉又陌生。
「我佮你,啥物人才是正身?」她問,「你敢真正記得上個月十五,你做了啥物?你敢記得的你佇後山醒來,跤底全是土?彼時,你就已經毋是你矣。」
映棠的記憶出現一段空白。上個月十五,她醒來時確實全身痠痛,腳底有泥,硯笙說她半夜夢遊跌倒。但她一直覺得那段記憶像被什麼東西吃掉了。
硯笙忽然跨步過來,將映棠拉到身後。他的動作很用力,幾乎是把她拖過去。映棠撞上他的背,聽見他急促的心跳。
「停,莫閣講矣。」他對著分身說,語氣裡有一種映棠從未聽過的哀求,「你欲啥物,我攏予你,但是你莫傷害伊。」
分身愣住了,眼裡浮起霧氣。她伸出雙手,像是想要擁抱什麼,最後只是抓住自己睡衣的下擺。「我欲啥物?我欲活落去。我毋是你埋入塗底的第三個,嘛毋是你鎖佇房間的第四個。我是一個有感覺、會疼、會愛的……人。」
她抬眼看向硯笙,淚水沿著臉頰滑落,滴在地板上,與泥腳印混成小小的水漬。「你對我,敢有一絲仔……真心?」
書房陷入沉默,只剩窗外竹林的沙沙聲。硯笙握著映棠的手,力道大得骨節泛白,但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。
分身等了一陣,忽然低低笑起來,笑聲空洞。她擦了擦眼淚,從口袋裡又拿出一樣東西——是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,展開後,上面是硯笙的字跡:「第五個滿月,第二個佇溪邊吼真久,伊的目屎真燙,我有一剎那想欲伸手……」筆記到這裡中斷,下面多了一行用血寫的字:「但是伊毋是你。」
「這是伊寫的,」分身指著硯笙,「伊埋第二個的時,有一剎那心軟。我就是第三個。你彼工埋的,毋是我——我早就徙岫,留一個影仔予你囥入塗底。」
映棠終於掙脫硯笙的手,後退一步,背脊撞上書櫃。祖先筆記的內容在她腦中翻騰:初代身替,常有甲乙之分。甲為主,乙為輔。但若甲弱,乙可取而代之。她的乳名叫阿乙,衣櫃裡那件繡著「乙」字的衣服,十五歲失蹤後被挖出的衣物,還有眼前這個自稱第三個的分身……
「你叫啥物名?」映棠忽然問。
分身轉頭,那雙與她相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。「阮無名,」她咬著下唇,「但是,若欲有,我會號己做『乙乙』。」
映棠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乙乙——這是她小時候父親叫她的暱稱,長大後再也沒人這樣叫過。
硯笙突然衝向書桌,拉開抽屜,裡面放著一疊符紙。他抓起最上面一張,咬破食指,迅速在上頭畫了一道新的血符。血液順著指尖滴在符紙上,但他手腕上那五道舊抓痕並未增加新的傷口——畫符的自咬只在指腹留下一道細微齒印。他舉起符紙,對著乙乙的方向,氣息急促。
「無效矣,」乙乙看著他,語氣平靜,「你埋的每一軀,我攏有感覺。遮的符仔綁袂牢我,因為我的根,已經生入你的心內。」
她說完,轉身走向窗戶,推開窗。夜風灌入,帶著濃濃的泥土腥味。窗外,月光終於穿透雲層,照亮後院的草地。草地上,站著另外兩個模糊的人影,都與映棠同樣身形,穿著同樣的睡衣。
「明仔載見。」乙乙回頭,對映棠輕輕一笑,「明仔載,你佇床頂醒來的時,可能會發現——你不再是你。」
她一躍,輕巧地跳出窗外,落地時無聲無息。窗外的人影同時散入竹林,像露水滲入土裡。
書房裡剩下映棠和硯笙。他的血符仍在手中顫抖,上面的血跡模糊了符文的邊界。映棠走向他,伸手抹去他指上的血,動作很輕。
「阮阿爸細漢的時攏叫我『乙乙』,」她低聲說,「這個世界,啥物時陣開始變甲無仝人?」
硯笙猛地抱住她,將符紙捏爛在手心。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,呼吸急促而破碎。
「我永遠會當認出你,」他重複著像咒語一樣的低語,「後腰三角痣、鎖骨下的疤、耳後的紅痣——遮的攏是證據。」
映棠閉上眼,任他抱著。然後她聽見另一個聲音,從硯笙的喉嚨深處逸出,輕得像嘆息:
「但是,每一個伊,身上也有這些印記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刀,輕薄地刺進她的胸口。她睜開眼,看見書房地上那些濕泥腳印,有三雙,大小完全相同。
她無法分辨哪一雙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