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異臉
枕邊異臉・第 1

第1天:陌生的枕邊人

正文

清晨光線穿過窗簾縫隙,我翻身時手掌碰到丈夫的臉頰,觸感熟悉,但睜眼後看見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男人面孔。

我向後彈開,背脊撞上衣櫃,喉嚨擠出一聲短促的尖叫。床上那個人坐起來,睡眼惺忪地看著我,用江承宇的聲音說:「曼伶?怎麼了?」

那是他的聲音,低沉帶著剛醒的沙啞。他的手伸過來,指節、掌心的厚度、甚至中指側面因長期打鍵盤磨出的薄繭,都是我握過無數次的手。但那張臉不對。眉骨更突出,鼻樑矮了一點,嘴唇偏薄,下巴輪廓完全不同。

「你是誰?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
他皺眉,表情困惑得真實。「我是承宇啊,妳作噩夢了?」他摸自己的臉,手指沿著陌生五官劃過,像在確認什麼,然後掀開棉被下床走向梳妝鏡。

我盯著他背影。身高、肩寬、走路微微駝背的姿態,全是他。他停在鏡前,側過身看我,鏡子裡映出那張不屬於他的臉,但他卻說:「妳看,一樣啊,哪裡變了?」

「鏡子裡那張臉根本不是你的!」我抓起手機,手抖得厲害,點開相機對準他。螢幕上那張陌生臉孔瞪著鏡頭,嘴角困惑地抿著,我按下快門。

他走過來看照片,沉默幾秒,然後用一種小心壓抑的語氣說:「曼伶,這照片裡就是我,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?」他抬手想碰我肩膀,我退開。

「你的臉每天都是我醒來先看到的東西,我會認錯?」我的聲音尖銳起來,但立刻又弱下去,因為他的眼神太誠懇,誠懇到我後腦發麻。他沒有說謊的跡象。

他嘆口氣,拉起睡衣下擺轉過身。「那這個呢?這個疤總不會騙人吧?」他腰側那道細長的白色舊疤,像一條淺淺的蜈蚣趴在肋骨邊緣。位置沒錯,形狀沒錯。但我腦袋裡閃過一個念頭:我以前真的記得有這道疤嗎?我明明常看他換衣服,為什麼此刻回想起來,畫面卻模糊不清?

「你的臉真的變了。」我最後只擠出這句,聲音像漏氣的氣球。

他放下衣服,走過來輕輕抱住我,下巴抵著我頭頂。「我今天請假,陪妳去看醫生好不好?」他語氣溫柔,像在安撫一個發病的病人。我貼著他胸膛,心跳頻率透過睡衣傳過來,那節奏和他每次抱我時一模一樣。

我沒回答,只是僵在那裡。

他放開我,轉身去浴室洗漱。我坐回床沿,聽著他擠牙膏、刷牙、漱口的聲音,順序和長度都沒有變。水龍頭關掉後,他隨手把牙刷放回漱口杯,刷毛朝外——那是他的習慣。我每天都會順手轉成刷毛朝內,他每次都沒發現。

我走進浴室,看見牙刷果然刷毛朝外。我拿起那支藍色牙刷,握柄的磨損位置和他用了兩年的痕跡一致。再看鏡子,他正在刮鬍子,下巴塗滿刮鬍泡。鏡中那張陌生臉孔被泡沫蓋住一半,但眼珠的顏色不對,他的應該是深棕色,這雙偏淺,帶點琥珀光澤。

「你今天有會議嗎?」我靠著門框問,試探他的記憶。

「十點跟產品部開會,下午要交進度報告。」他沖掉泡沫,用毛巾擦臉。「對了,妳上週說想吃那家酸菜白肉鍋,我今天早點回來,我們去?」

上週的事,他記得。但那家店是我們交往時常去的,我其實上週只是隨口一提,他卻放進心裡。我鼻子一酸,差點哭出來。這明明就是他。

他換上襯衫西褲,從衣櫃抽屜拿出婚戒戴上,動作流暢。走到玄關穿鞋時,他回頭看我,用那雙不對的眼睛。「曼伶,沒事,我們會搞清楚的。」然後他走過來,彎腰親我額頭。

那一刻我閉上眼,嘴唇的觸感、他靠近時身上的淡淡皂香、甚至鼻息的溫度,都和過去十年一模一樣。我伸手抓住他西裝下擺,指尖捏緊布料,強迫自己回吻他臉頰。這個吻的落點,是我閉著眼都能找到的角度。

他開門出去,我聽見電梯抵達的叮咚聲,門關上。然後我慢慢滑坐到地板上,拿起手機看那張照片。陌生男人穿著我丈夫的西裝,站在我臥室裡,表情無奈又擔心。

我撥電話給辦公室請假,聲音平穩得不像自己。掛掉後,我開始檢查家裡每一個角落。書房桌上他的筆電,密碼沒改,是我的生日。抽屜裡護照、身分證上的照片都是原本的臉,那張我愛了十年的臉。我把證件湊到眼前,照片中的男人眉尾有顆小痣,微笑時左邊酒窩較深。我轉頭看手機那張陌生臉孔,沒有痣,沒有酒窩。

所以監視器和照片顯示的是變化後的臉?不對,證件照是舊的,沒有變。這代表什麼?攝影器材能捕捉到變化,但舊照片不受影響?

我翻出櫃子裡的相簿,我們婚禮的照片每一張都是原來的臉。我用力回想第1天之前的那個早上,他醒來時是什麼模樣?記憶像被攪渾的水,我突然不確定。昨天他的臉是原本的嗎?還是隻是我沒注意?

中午我沒吃,坐在沙發上發呆,直到門口鑰匙轉動的聲音將我驚醒。他提早回來了。門打開,那張陌生臉孔探進來,舉起手裡提著的袋子。「酸菜白肉鍋外帶,趁熱吃。」

「你為什麼提早?」我問。

「我擔心妳。」他把食物放餐桌,解開領帶。「會議改期了,下午進度報告我遠端交。」他拉開椅子坐下,用筷子敲敲碗。「來,妳一定沒吃午飯。」

我走過去坐下,看他熟練地舀湯、撈肉、加蔥花,每一樣都照我喜歡的比例。湯的酸度也剛好,他知道我怕太酸。我喝一口,眼淚掉進碗裡。

「曼伶,對不起,我早上態度不好。」他放下筷子,握住我的手。「但我真的覺得自己沒變,或許我們該一起去給醫生檢查。」

我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,忽然問:「你腰的疤,是怎麼來的?」

他愣了一下,低頭想了幾秒。「小時候爬樹摔下來,被樹枝劃的,縫了七針。」他抬頭看我。「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
「你以前跟我說過是小學打籃球跌倒撞到鐵釘。」我聲音很輕。

他皺眉,表情空白了一瞬。「我有那樣說過嗎?我記得是爬樹。」他搔搔後腦,那動作也是他的習慣。「可能我記錯了,還是妳記錯?」

我沒接話,低頭繼續喝湯。但那股疑惑像魚刺卡在喉嚨。他的記憶,真的完全沒問題嗎?

晚上他洗碗,我坐在床上等他。他進房時換上睡衣,關掉大燈,只留床頭小燈。躺下後,他側身面向我,手習慣性搭在我腰側。我裝睡,控制呼吸平穩。

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我半睜著眼,仔細看那張陌生側臉的線條。額頭較窄,嘴唇微張,下巴的弧度很陌生。但他的睡姿和呼吸節奏,真的毫無改變。連入睡後輕微的鼾聲,間隔長短都和以前一樣。

我悄悄轉身,背對他,眼淚無聲滑落。

他的手環過來,掌心貼著我腹部,微微收緊,像每個夜晚那樣將我拉近他胸膛。那股體溫,那擁抱的力度,是江承宇。

我緊閉雙眼,告訴自己:這只是惡夢。但他的手環過來,掌心溫度與記憶中分毫不差,我卻不敢轉頭確認那張臉是否還在。

或許第2天醒來,一切都會恢復。或許不會。

我在黑暗中睜著眼,直到窗簾縫隙透出灰藍色的光。他的呼吸平穩,手臂仍環著我。我慢慢轉身,對上那張依舊陌生的臉。清晨光線清楚照亮他五官,沒有變回原樣。

他睜開眼,看見我清醒,露出淺淺的微笑,那笑容的弧度不對,但眼神裡的溫柔很熟悉。「早,睡得好嗎?」

我沒有回答,只是伸手輕輕碰他的臉頰,指尖感覺到的溫暖皮膚,跟他一模一樣,但視覺傳回大腦的訊號卻劇烈衝突。我的丈夫睡在我旁邊,我的身體知道是他,我的眼睛卻堅持說:這個人是陌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