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異臉
枕邊異臉・第 2

第2天:錄影與否認

正文

第二個早晨,我醒來前先伸手探向身旁,摸到同樣的短髮質感,但睜眼時,另一張全然不同的陌生臉孔正對著我呼吸。

這次的臉更粗糙,顴骨高聳,下巴線條硬得像刀刻,嘴唇蒼白。我屏住呼吸,盯著那雙緊閉的眼皮,睫毛稀疏,眼皮微微顫動。他快醒了。

我悄悄抽回手,翻身去拿床頭櫃上的手機,點開相機,切換到錄影模式,對準他的臉。

他睜眼,瞳孔是深棕色,和昨天那張臉的顏色一樣,和他本來的眼睛一樣。他看見鏡頭,先是困惑,然後惱怒地推開我的手。「曼伶,別鬧。」

「我想記錄。」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想像中冷靜。「證明給你看。」

他坐起身,抓了抓頭髮,那個動作我再熟悉不過。他伸手來拿手機,我把螢幕轉向他。影片暫停在他睜眼那刻,陌生臉孔清晰得嚇人。

他盯著畫面,眉頭皺緊,然後抬起頭看我,表情像在看一個說謊的小孩。「我看起來很正常啊。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臉。」

我把手機拿回來,播放影片。他的目光跟著螢幕,從他醒來到推開鏡頭,整個過程重現。他看著自己那張陌生的臉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「那不是我。」他低聲說,語氣不確定。

「那是你。我剛拍的。」

他沉默幾秒,然後突然掀開被子下床,走進浴室。我聽見水龍頭被轉開,接著是長長的靜默。我跟過去,他站在鏡子前,雙手撐著洗手檯,直直盯著鏡中的自己。

鏡子裡映出那張高顴骨的陌生臉孔,他卻像什麼都沒看見,轉頭看我。「我臉上沒東西。妳到底想怎樣?」

「承宇,你照鏡子的時候,看到的是誰?」

他愣住,回頭又看了鏡子一眼,目光掃過自己的倒影,沒有任何停頓或異樣。「我看到我。江承宇。」

我拿出手機,再次錄影,這次對準鏡子。螢幕畫面即時顯示鏡中那張陌生的臉,和他的臉重疊。他看著手機螢幕,終於出現一絲動搖。

「為什麼錄出來是這樣?角度問題?」他拿過手機,反覆檢視,指節握得發白。「這不可能。」

他語氣裡的不安是第一次。昨天他只是困惑,現在卻像被逼到牆角。

「手機不會說謊。」我輕聲說。

他猛然把手機塞還給我,轉身走出浴室,聲音壓抑。「那是故障。妳不要整天疑神疑鬼。」

早餐時,我們面對面坐著,他低頭吃吐司,刻意不看我。我把手機放在桌上,昨晚調出的監視器畫面暫停在他熟睡特寫,夜視模式下灰階影像清晰顯示那張陌生的臉。但仔細看他的睡姿,身體微向左側,左手彎曲放在枕頭上,右手垂在身側,和我記憶中第一晚監視器裡一模一樣。胸膛穩定起伏,習慣完全沒變。

「我看了監視器。」我說。「從我們進房到天亮,沒有人進來。你整晚都在床上,連睡姿都一樣,左手還是喜歡塞在枕頭下。」

他咀嚼的動作停頓一下,然後繼續。「那就沒問題。沒人闖入。」

「但你的臉變了。」

他放下吐司,抬起頭,眼神裡是壓抑的怒氣。「我的臉沒有變!為什麼妳只看得見不存在的事?」

那句話像一巴掌。我深吸一口氣,指甲掐進掌心。「如果你真的沒問題,為什麼不敢回答我昨天那個問題?」

「什麼問題?」

「你腰側的疤痕,是怎麼來的?」

他皺眉,手不自覺摸向左腰。「我小時候爬樹摔下來,樹枝劃傷,縫了七針。」

「不是小學打籃球撞到鐵釘?」

他表情空白了幾秒,然後搖頭。「我記得是爬樹。我們鄉下那棵龍眼樹,我還記得樹皮的觸感。」

「你以前跟我說是打籃球。」我重複。

「那妳可能記錯了。」他語氣變得疲倦,像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人。「曼伶,妳最近工作壓力是不是太大?要不要請假休息幾天?」

我沒有回答,站起來收拾碗盤。洗碗時,水流聲蓋過其他聲音,但我感覺他站在我背後。

「對不起,我不該兇妳。」他的聲音突然靠近,雙手從後方輕輕握住我的肩膀。「我只是不喜歡妳這個樣子。我們可以好好談嗎?」

我關掉水龍頭,沒有轉身。他的拇指在我肩頭輕輕按壓,是我僵硬的肌肉。「你現在看到的我,是什麼樣子?」我問。

「就是妳。」他靠近,下巴抵在我頭頂。「我最熟悉的人。」

我閉上眼,告訴自己,他的懷抱、他的體溫、他身上的氣味,全是對的。只有視覺在背叛我。

下午他去公司後,我撥電話給樓下的警衛。張警衛接起,聲音禮貌:「江太太?怎麼了?」

「張先生,想請問一下,昨天晚上或今天凌晨,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進出大樓?」

「可疑的人?沒有啊,我值班到凌晨一點,住戶進出都正常,監視器也沒異狀。您有什麼事嗎?」

「沒事,只是確認一下。謝謝您。」

「江太太,您臉色看起來不太好,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要多休息啊。」

「我會的。再見。」

我掛掉電話,仔細回想這段對話,張警衛只關心我的氣色,完全沒提到承宇有什麼不同,彷彿他眼裡看到的依然是那個再正常不過的江先生。這符合設定——只有我能看見變化。我不再打電話,轉而用手機一次一次重複播放昨晚的監視器畫面。鏡頭對準臥室門口,紅外線夜視下,灰階影像中只有我和他的身影。他翻身,手環過來抱住我,動作流暢自然,臉在枕頭上轉動,陌生五官顯示得清清楚楚。

沒有外人。沒有入侵。只有他的臉,每晚變成另一個人。

我存下所有錄影檔,命名為「Day2_清晨」、「Day2_鏡子」、「Day2_監視器」。

傍晚他回來,帶了我愛吃的那家滷味。我們像往常一樣吃飯,聊公司裡無關緊要的瑣事。但我注意到,他坐下時,刻意選了背對牆上裝飾鏡的位置。那面鏡子原本掛在玄關,我沒移動過。

昨天他沒這樣坐。

「承宇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為什麼換位子?」

他抬頭看我,然後順著我的目光回頭匆匆一瞥那面鏡子,立刻移開視線。「沒有啊,就順手。」

「昨天你坐對面。」

他沉默夾了一塊豆乾,放進我碗裡。「吃東西吧,冷了就不好吃。」

我沒再追問,但記下這件事。那匆匆一瞥裡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閃避,像是身體已經學會不去看那面鏡子。

夜裡躺在床上,他背對我側睡,我看著他的後腦勺,短髮的髮尾修剪整齊,耳廓形狀沒變,脖子線條也是他的。我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觸他的肩胛骨,沿著脊椎往下,皮膚溫熱,肌肉在我觸摸下微微繃緊。

他轉過身,黑暗中的臉只有輪廓。他握住我的手,拉到他胸口,手掌覆蓋我的心跳。「妳摸,這裡沒有變。」他低聲說,然後拉我的手到他腰側,讓指尖劃過那條細長疤痕。「這裡也是真的。」

疤痕微微突起,觸感和以前一樣,我指尖的記憶沒有出錯。

「相信我。」他湊近,吻我的額頭,然後鼻尖,然後嘴唇。吻的壓力、角度、停留的秒數,都是他。

我回應他,手臂環住他的脖子,身體記得的節奏啟動。黑暗中視覺失效,只剩觸覺、聽覺、嗅覺,全部對齊。我讓自己暫時沉入,不去想那張臉。

但在他進入我身體的那一刻,我睜開眼,藉著月光努力想看清他的五官,視覺回傳的卻是陌生人的表情,溫柔而專注,嘴角的弧度不對。

我的身體接納他,我的腦卻瘋狂尖叫:這不是他。

結束後,他從背後抱住我,吻我的後頸,那裡是我最敏感的地方,他總是在事後這樣吻,從交往時就沒變。我閉眼享受那股熟悉的酥麻感,深呼吸讓自己平靜。

「我愛妳。」他的嘴唇貼著我的皮膚低語。

「我也愛你。」我回答,聲音平穩。

但我腦中警鈴大作:現在吻我的人,到底是誰?

我沒推開他,身體還留著餘溫,但這句話像冰水灌進脊椎。我睜眼瞪著黑暗,久久無法入睡。

凌晨三點,我聽見他均勻的呼吸,確定他睡沉。我輕輕起身,走到客廳,打開手機的錄影App,把今天所有片段剪接在一起,加入夜間監視器畫面,時間標記清楚。

然後我對著鏡頭,低聲說:「第二天。他的臉再次改變,和昨天不同,但也不是他原本的臉。他不承認。監視器顯示沒有外人,睡姿和習慣完全一樣。他的記憶有矛盾。他開始避開鏡子。」

我停頓,看著螢幕上自己蒼白的臉,繼續:「我的丈夫還在那個身體裡。但每晚躺在我旁邊的臉,不是他。我不知道這會持續多久,也不知道原因。我只知道,我身體認得他,但眼睛告訴我這是另一個人。」

我結束錄影,把手機鎖進抽屜。

回到床上,他依然睡著,那張陌生的臉在微光中靜止。我躺下,沒有碰他,閉上眼,強迫自己睡著。

明天,或許又會是另一張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