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異臉
枕邊異臉・第 3

第3天:鏡前的練習

正文

凌晨三點,口乾舌燥把我從淺眠中拖出來。我伸手摸向床邊,空的,床單涼涼的。浴室門縫透出一線冷白光,像刀片劃開臥室黑暗。

我赤腳踩過木地板,腳底冰冷。門沒關緊,留著半個手掌的縫隙。我側身貼著牆,從縫隙看進去。

他站在洗手檯前,赤裸上身,只穿睡褲。鏡子裡映出第三張陌生的臉。這張臉比昨天的更年輕,顴骨較高,嘴唇薄,下巴尖細。他把嘴角往兩邊拉,露出牙齒,像練習微笑的模特,一次又一次,嘴角抽搐後又歸位。那笑容僵硬得不像活人,像在測試這張臉的肌肉能撐出什麼表情。他停下,歪頭端詳鏡中自己,伸出手指戳鏡面,順著顴骨弧度畫到下巴,好像在確認輪廓。然後他重新練習,先淺笑,再露齒笑,每種都反覆五、六次,越笑越熟練,彷彿準備用這張臉見人。

我屏住呼吸,指甲掐進掌心。他在適應。他在練習怎麼用這張新臉笑。不只是笑,他在學習這張臉的每個角度,像演員揣摩角色。

「承宇?」我推開門,聲音比預料中穩。

他肩膀輕顫,轉頭看我。臉上那練習的笑容一瞬間消失,換成平常的溫和表情,無縫接軌,像換面具。他伸手關水龍頭,扯下毛巾擦臉。「吵到妳了?我失眠,洗把臉。」

「你剛剛在練習笑。」我直接戳破,不想再繞圈。

他皺眉,那張陌生的眉骨壓低,眼神卻是他慣常的困惑。「練習笑?我只是洗臉照鏡子,妳在說什麼?」他把毛巾掛好,走向我,伸手想碰我肩膀。

我退一步,背部抵住門框。「你的臉又變了。這是第三張臉,從三天前開始,每晚都不一樣。你對鏡子在練表情,我看得很清楚。」

他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從困惑轉為受傷。「曼伶,妳不要這樣。我的臉一直這樣。」他側身指著鏡子,「妳看,一模一樣,哪裡變了?」

我看著鏡中倒影,那張陌生的第三張臉也回看我。沒錯,鏡子誠實記錄變化,但他看不見。我搖頭,「鏡子裡是另一個人。」

他深吸氣,放下手,語氣變得硬一點。「那妳覺得是誰?每晚換一張臉?這不科學。」他走回床邊,拿起手機,點開相簿,遞給我。「妳看,上個月我們去淡水拍的,我的臉有變嗎?」

照片裡是舊的他,原本的臉。我記得那天下雨,我們躲屋簷下吃阿給。但現在手機螢幕旁邊映出他的倒影,那張新臉正低頭看我。我手機一轉,打開相機功能,對準他。「你自己看,現在拍的。」

螢幕上出現那張尖下巴的臉,他湊近看,眉頭皺更深。「就我平常的臉啊。」他把手機還我,語氣有些煩躁,「曼伶,妳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?要不要去看醫生?」

「我沒瘋。」我握緊手機,指節泛白。

「我沒說妳瘋。」他坐回床邊,抬頭看我,眼神柔軟下來,但那份溫柔配上陌生臉孔,讓我胃部緊縮。「只是,如果妳一直覺得我臉在變,或許不是我的問題。妳記不記得,之前公司健檢,妳說常常失眠?也許累積太久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以前看過一個醫師,叫唐若薇,精神科,在永和。如果不遠,我們可以一起去。」

唐若薇。這名字第一次出現,從他嘴裡說出來,還附上地點,在永和。我沒接話,腦中記下。

他伸手拉我,這次我沒躲。他的手掌溫暖,指節繭的位置一樣。他把我拉近,雙臂環住我的腰,臉貼在我腹部。「我不是故意跟妳吵。只是妳看我的眼神,好像我是怪物。」他聲音悶悶的,帶著壓抑的委屈,「我愛妳,一直都是我。為什麼妳不能只看我的內在?」

我低頭,只能看見他頭頂的髮旋,髮流方向一樣。我閉上眼,身體記憶又開始與視覺打架。「因為我真的看到不同的臉。」

他收緊手臂。「那我該怎麼辦?我沒辦法證明自己沒變,因為我看不到。」他抬起頭,那張陌生的眼睛泛著水光,「妳告訴我,要怎麼讓妳相信,我還是江承宇?」

我說不出答案。

他站起來,捧住我的臉,拇指輕擦我眼角,我才發現自己流淚。他吻我額頭,順著鼻尖,最後停在嘴唇。吻的壓力、角度、停留的秒數——都對。我身體認得,但眼睛睜著,看見陌生下巴的弧度侵犯我的視線。

「相信我。」他低語,嘴唇貼著我的。

我沒回答,只是讓他抱著。過一會,我推推他胸口,「睡吧,很晚了。」

他躺回床上,我關燈,留小夜燈。等他呼吸均勻,翻身背對我,我悄悄拿手機,切到靜音,對準他的側臉按下快門。螢幕亮起,第三張臉在暗光裡像蠟像。我打開筆記App,打字:第3天,凌晨3:47,臉型尖瘦,高顴骨,薄唇。練習笑容被撞見,他否認。建議看唐若薇醫師。我存檔,把手機塞枕頭下。

躺到天亮,我沒再睡著。清晨光線慢慢填滿房間,他翻身,手習慣性搭過來。我輕挪開他的手,下床去廚房。

打開冰箱想拿牛奶,手僵在半空。冷藏層最上排放著三盒納豆、兩包韓式泡菜、一罐剝皮辣椒,下層是幾盒切好的生魚片。我關上門,再打開,確定沒看錯。這些我從不買,從不吃。生魚片的保麗龍盤上凝著水珠,像剛放進去。

「怎麼了?」他聲音從背後傳來,已經換好襯衫,正打領帶。那條領帶是我去年生日送的。

我指冰箱,「這些誰買的?」

他走近,看了一眼,「妳啊,前天去全聯,記得嗎?妳說想吃點不一樣的。」他語氣自然,甚至伸手拿了一盒納豆,撕開膠膜,「這個配飯不錯。妳看,還有牽絲。」

「我從不吃納豆。」我聲音發乾,「我也討厭生魚片,你知道。」

他愣住,放下納豆,想了想,「可是……我明明記得妳買的。我們還討論要不要買芥末。」他看我臉色不對,改口,「可能我記錯,是妳媽送的?」

「我媽在臺中,多久沒來了。」

他沉默,眼神閃過一絲不安。那句不安真實到像他。他抓抓後腦,「那怪了,誰放的?」

我沒回話,只是重重關上冰箱門。磁鐵上壓著我們的合照,照片裡他的臉還是原本那張。我伸手觸碰照片中他的臉頰,指尖冰冷。

「曼伶。」他從後面抱住我,下巴抵在我頭頂,「我們真的需要好好談。週末我掛唐醫師的診,在永和,不遠,我們一起去好嗎?」

我點頭,輕聲說好,心裡卻反覆咀嚼他語氣裡的篤定。明明冰箱內容違反常理,他竟沒有一絲懷疑。

當他放開我去倒咖啡,我從口袋摸出手機,在筆記加一行字:冰箱食物不是我買的。他記憶跟現實衝突。我漏掉了什麼?

窗外陽光灑進來,照在他第三張臉上,他啜著咖啡對我微笑,那笑容經過練習,自然多了,卻讓我後頸發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