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-5天:觸摸驗證
第四天清晨,他的臉又變了。這次是一張帶著陰鬱氣質的中年男子面孔,額頭偏高,眼窩凹陷,嘴唇薄而蒼白。我側躺著,盯著那張臉好久,直到光線完全照亮他。他翻身,手臂慣性搭過來,掌心貼在我腰側,體溫熟悉到心痛。
我輕輕挪開他的手,下床去浴室,用冷水洗臉。鏡子裡我的黑眼圈很深。深吸一口氣,我回到床邊,坐在他身側,伸手慢慢掀起他睡衣下擺。他腰側那道細長疤痕,像條淡色的蜈蚣,靜靜趴在那裡。
我用指尖輕輕描過疤痕邊緣,他瑟縮了一下,悶哼著,像過去每次我碰到那裡。「會癢。」他閉著眼嘟囔,手抓住我的手指,制止我繼續。這反應一模一樣。
「這傷,」我低聲問,「到底怎麼來的?」
他睜開眼,那張陌生的臉上浮現困惑。「爬樹摔的,縫七針。」他打了個哈欠,「妳問過了。」他坐起身,睡衣順勢滑下蓋住疤痕。
「可是你以前說是小學打籃球撞到鐵釘。」我堅持。
他皺眉,那張新臉皺眉的方式讓陌生感更強烈。「我沒那樣說過。我記得是爬樹。」他搔搔後腦,「妳最近記性很差。」
我沒回話,移開視線。他的身體記憶沒問題,觸感、反應與過去毫無二致,但他對疤痕來歷的敘述卻和過去不一致。我的記憶裡,交往初期有一次泡溫泉,他指著疤痕說小時候打籃球撞到生鏽的鐵釘,那次他還開玩笑說還好不是破傷風。婚後這幾年,這個說法從沒變過。直到現在,他突然改口說是爬樹。這矛盾像根細針,刺在我認知裡,但我無法確認哪個版本才是真實。我甚至想起自己會不會記錯,可是那溫泉的蒸氣、他當時說話的語氣,都那麼清晰。我揉揉太陽穴,決定先壓下這疑慮,畢竟更迫切的問題是他的臉。
一整天,我都在測試他。晚餐時我特意不開燈,只留廚房流理臺小燈,光線昏暗。我夾菜給他,他接過碗的動作、拿筷子的手勢、咀嚼的速度,甚至他會先把青椒挑到盤邊的習慣,全部吻合。我閉上眼睛,聽他喝湯的聲音,那吞嚥的頻率、喝完後輕輕「哈」一口氣的舒暢,是江承宇。
「曼伶?」他出聲,「怎麼不吃?」
我睜眼,那張陌生臉孔在昏黃燈光下輪廓更深,眼神裡的關心卻是我熟悉的。視覺與認知劇烈衝突,我胃酸翻攪,匆匆扒了幾口飯。
飯後他洗碗,我從背後抱住他,臉貼在他背上。他身體微微一僵,隨即放鬆,用沾著泡沫的手拍拍我手背。「累了嗎?」他問。
「嗯。」我閉上眼,深深吸進他身上的味道,洗衣精的淡香混著一點汗味,那是他的味道。我抱得更緊。「今晚,可以抱我嗎?」
他關掉水龍頭,擦乾手,轉身面對我。那張陌生的臉低下,輕輕吻我額頭。「當然。」
我們進房,我刻意關掉所有燈,窗簾拉嚴。黑暗中只剩觸覺和聲音。他吻我的方式沒變,先輕後重,嘴唇的溫度、舌頭試探的角度、手掌撫摸背脊的路徑,全都是我記憶中的地圖。我讓自己放鬆,身體自然地回應,呼吸節奏和他同步。
進入時,他習慣性在我耳邊低聲問:「還好嗎?」那壓抑的嗓音、搭在我腰間的手勁,都是屬於他的。我用雙腿環住他,把臉埋在他頸側,用皮膚記憶他脈搏的跳動頻率。高潮來臨前,我忍不住睜開眼,適應黑暗的瞳孔努力辨識上方那張臉的輪廓——不是他,不是他。
我身體抽離,整個人僵住,他察覺到異樣,停下動作。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我聲音發抖,推開他,翻身側躺,把自己縮成一團。身體還留著餘溫,但腦中那張陌生臉孔揮之不去。我開始啜泣。
他從背後抱住我,手臂收緊。「曼伶,看著我。」
我搖頭。
「為什麼妳不肯看我的臉?」他聲音裡有壓抑的怒氣,「這幾天妳一直迴避我的視線,連做愛都不願看我。妳說我的臉變了,但我照鏡子完全正常。到底是誰有問題?」
我縮得更緊,眼淚滑落枕頭。
他嘆氣,放開我,起身開燈。驟亮的光線逼我閉上眼。
「妳看看我,」他硬把我轉過來,那張陰鬱的陌生臉孔逼近,「我是江承宇,妳的丈夫。這張臉哪裡不對?明明就是我的臉!」
我張開眼,直視他。視覺傳回大腦的訊號是陌生人,但眼神裡的挫折、聲音裡的受傷,是江承宇。我伸手輕輕碰他的臉頰,指尖感覺到的皮膚溫度、質感,和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「你的臉,」我氣音說,「每天醒來都不一樣。但只有我看得見。」
他愣住,放開我,後退一步。「妳真的這麼認為?」
我點頭。
他重重坐到床沿,雙手抱住頭。「這太荒謬了。」他悶聲說,「我寧願妳是壓力太大,出現幻覺。但如果不是……那是不是我腦袋有問題?」他抬頭,那張陌生的臉上竟浮現一絲恐懼,「我是不是……不是我?」
這個問題讓我心頭一緊。我移過去,從側面抱住他。「你是你,」我輕聲說,「你所有的反應、習慣、記憶,都是江承宇。只有臉……我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他沉默很久,才開口:「小時候,我常被同學笑,說我長得很奇怪。他們說我眼睛不對稱,鼻子太塌。我回家哭,我爸只說男孩子不用在意長相。但我在意。」他把臉埋進掌心,「後來長大,沒人再提了,但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張臉。現在連妳都看到不一樣的我……是不是我終於真的變了?」
他第一次主動提起童年的外貌創傷。我緊緊抱住他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晚我們躺在關燈的房間,各懷心思。他沒再碰我,只是背對背躺著。我聽著他的呼吸,慢慢入睡。
半夜醒來,我發現自己面朝他,手搭在他腰上—是那道陌生疤痕的位置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,但觸感告訴我疤痕還在。我輕輕摸了一遍,形狀、長度、位置,和昨晚完全相同。是張新臉,但疤痕沒變。
我悄悄起身,摸到手機,躲進浴室。打開通訊軟體,搜尋「唐若薇」。果然有她的醫師簡介頁面,專長是解離症、創傷後壓力症候群。下面有幾篇她發表的論文,其中一篇標題是「外貌知覺變異與自我認同障礙之關聯性探討」。我快速瀏覽摘要,內容提及部分解離症患者可能出現對自身外貌的錯誤知覺,甚至能誘發親密伴侶產生相應的知覺變異,文中強調這類症狀常與童年創傷以及醫病關係中的移情現象交織,讓我心頭一跳。
我的心跳加速。難道病的是他?還是這一切只是我壓力下的幻覺?論文暗示的方向,讓我更想親自見唐若薇一面。
我走出浴室,看向床上熟睡的他。那張陌生的臉在手機螢幕微光中輪廓模糊。我輕輕拿起他放在床頭櫃的手機,輸入密碼—我們的結婚紀念日。解鎖。
打開LINE,點進跟唐若薇的對話。最近的訊息日期是昨天,有好幾筆語音通話紀錄,每通都超過十分鐘。只有兩則文字訊息。一則是唐若薇傳的:「承宇,記得週末約診。曼伶的狀況我們要謹慎處理。」另一則是他回覆:「我會帶她來。謝謝妳,若薇。」
他叫她「若薇」。不是唐醫師。
我胃沉了一下。這是醫病關係,還是更私人的交情?我繼續往上滑,發現他們的對話記錄可以追溯到好幾個月前,但內容都是語音,無從得知細節。
我關掉手機,放回原位。躺回床上,他翻身,手又習慣性環過來。這次我沒推開,靜靜感受那熟悉的重量和體溫。
第五天清晨,我比他先醒。光線慢慢照亮他的臉,我屏息等待——還是一樣嗎?
他睜開眼,那張陰鬱的中年男子臉孔望著我,嘴角扯出一個剛醒的迷茫微笑。沒變,跟昨天同一張臉。
我愣住了,連呼吸都停了一拍。三天來第一次,他的臉沒有在夜裡改變。
「早安。」他揉眼睛,「妳盯著我看幹嘛?」
我伸手摸他的臉,用指尖確認每一寸線條。真的沒變。「你的臉……今天是跟昨天一樣。」
他眨眨眼,然後露出一點放鬆的神情。「那是不是表示……好轉了?」
我不確定。但心底某處鬆了一口氣。或許一切真的開始恢復。
我坐起身,準備下床,卻注意到他腰側那道疤痕——在晨光下,那道淡色蜈蚣似乎微微隆起了一點,邊緣泛起極淡的粉紅。我凝視幾秒,俯身想碰,他又像昨晚那樣瑟縮,嘟囔說癢。也許只是晨光角度,也許是皮膚乾燥。我搖頭,甩開這個念頭。
我走進廚房,打開冰箱拿蛋。冰箱裡的納豆和生魚片還在,但我發現蛋盒裡的蛋少了一顆——我昨晚沒煮。我轉頭看垃圾桶,裡面有蛋殼,新鮮的,黏著蛋白殘液。
「承宇,」我喊,「你半夜有吃蛋嗎?」
他走到廚房門口,那張陌生臉上掛著疑惑。「沒有啊,我睡很熟。」
我看著蛋殼,再看向他。他眼神坦然,不像說謊。但蛋殼就在那裡。
我沒有繼續追問,只是拿出手機,在筆記App寫下:第5天,臉沒變。但他腰側的疤似乎有變化?冰箱蛋少一顆,蛋殼在垃圾桶。他不承認吃過。下次唐若薇問診時,我要提出這點,也許和他的解離狀態有關。
我收起手機,對他擠出笑臉。「可能我記錯了。」
他回了一個笑容,那練習過的嘴角弧度,此刻看來竟有點詭異。
這天我請唐若薇醫師提早看診。掛上電話,我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紀錄,心裡浮現一個決定:去看診前,我要先私下聯絡唐若薇,問清楚那些語音內容。
我躺在沙發上,身體還記得昨夜親密時的觸感,但腦中那張陌生臉孔揮之不去。我開始懷疑,或許真的病的是我。指尖彷彿還能觸及那道可能正在變化的舊疤,今晚,它會跟著臉一起變化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