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浯島回眸
浯島回眸・第 3

民俗採訪者

正文

隔天一早,我向民宿老闆蔡姨打聽顏心茹。蔡姨一面擦櫃檯,一面說:「那個做田調的女生住東邊,常去活動中心翻舊報紙。你找她做什麼?」

我說想聊聊島上習俗。蔡姨看了我一眼,沒多問,只叮囑別打擾太久,「她人好,就是話少,像藏了什麼心事。」

顏心茹租的房間在二樓邊間,門虛掩著。我敲了兩下,她來應門,手裡握著手電筒,光掃過我臉頰才熄掉。她比想像中年輕,穿素色襯衫,長髮用鯊魚夾隨意紮起,頸側有一道淺色疤痕,形狀與我腕上的舊傷相似。

「蕭小姐,」她先開口,語氣平穩,「蔡姨跟我說了,你對送火有興趣。」

我點頭,她側身讓我進房。房間不大,書桌堆滿影印資料和筆記本,牆上貼著浯嶼地圖,幾個地點用紅筆圈起。我瞥見其中一個圈就在天后宮旁的海邊。

她沒招呼我坐,逕自拉開抽屜,取出一疊泛黃紙張。「這些是我這幾年的記錄,」她說,手指滑過紙緣,「關於儀式和『歸返者』。」

最後三個字像石頭落入靜水。我心跳加快,盡量保持聲音平穩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她在床沿坐下,指指自己頸上的疤。「我也回頭過。五年前,我母親過世,我在送火儀式聽到她的聲音,忍不住轉頭。隔天,她就站在家門口,跟生前完全一樣,連圍裙上的汙漬都沒變。」

房裡光線暗,她臉上一半藏在陰影裡。

「一開始我以為是奇蹟,」她繼續說,手指無意識撫過疤痕,「後來發現,我鄰居阿海叔不見了。我問每個人,都說沒聽過這個人。只有我記得他。」

我聽著,想起婚宴上消失的賓客,背脊發涼。「所以你才知道規則。」

「我研究了很久。」她站起來,從桌上拿起一本黑皮筆記遞給我。「歸返者靠被記住而存在。記得的人越多,他們越穩定。但每出現一個,就會有一個人消失,而且會從集體記憶抹除。回頭者能短暫記住,可隨著時間,記憶也會模糊。」

我翻開筆記,裡面有手繪圖表,記錄數十年間的島上人口異動,旁邊註記「船難」、「替代」、「信物」等關鍵詞。

「你手腕那傷,」顏心茹目光落在我袖口,「是不是七年前留下的?」

我抽回手,防備地看她。

她沒理會,語氣轉為嚴肅:「船難那天晚上,我媽說海邊有火把,比往年多。一個月後島上多了好幾個不認識的『人』,大家都說本來就住這裡。你遇見的歸返者,或許跟那件事有關。」

我想起沈慕言,他的手指和不會眨的眼睛。「有可能讓原主回來嗎?」我問,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急切。

顏心茹沉默片刻。「我曾試過,」她低聲說,「把我母親的信物帶回海邊,在下次送火前完成獻祭。但那時我母親自己走進海裡,化成一灘泡沫。原主沒回來。」她看向窗外,眼神空洞。「後來才知道,真正的她早已死於那場手術,我帶回來的只是我記得的樣子。」

空氣變得稀薄。我握緊拳頭,指甲掐入掌心。「你是說,真正的沈慕言可能也——」
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她迅速打斷,轉過身來。「但你要有心理準備。還有,歸返者不能離開島嶼,強行離開會崩解。你的那個,若知道這點,可能會做出什麼。」

一陣海風吹來,窗簾飄動,門板發出輕微吱嘎聲。我直覺看向門口,什麼也沒有。

「我們去活動中心吧,」顏心茹拿起桌上的手電筒,「那裡有完整的地方報紙合訂本。七年前的船難報導,或許有你想找的東西。」

我們一起下樓,穿過巷口曬魚乾的木架,來到一棟水泥建築前。活動中心裡光線昏暗,空氣飄著舊紙和灰塵的味道。管理員是一名七十多歲的老伯,認得顏心茹,點點頭就讓我們進到儲藏室。

顏心茹熟練地在鐵架上翻找,不一會兒抽出一疊用塑膠繩捆著的報紙。我們找到七年前的八月合訂本,封面已經脆化。

「船難是八月十五。」她說,「送火儀式同一天。」

我小心翼翼地翻頁,新聞標題逐漸浮現:《浯嶼外海夜航舢舨翻覆,四失蹤一重傷》。報導內文提到,一艘載著五名年輕人的舢舨在送火儀式當晚出海,突然遇浪翻覆,只有一名女性生還。失蹤者名單裡有沈慕言的名字。

生還者是「蕭姓女子」。

我手指發抖,那是我自己。記憶像被撬開的貝殼,一些碎片浮現:夜裡的海、笑聲、突然的傾斜、冰冷海水。還有那場車禍——不對,那不是車禍。我一直在岸上,不是船難的生還者嗎?為什麼手腕有傷?

「這篇報導有問題。」顏心茹指出一處段落,「它說生還者被發現在海邊礁岩上,但身上有擦傷和骨折,不像是游泳上岸。」

我又翻了一頁,看到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,岸邊站著一群人,其中有幾個人手持火把。日期確實是送火儀式當夜。

「有人刻意安排那晚出海,」顏心茹說,「或許跟儀式有關。」

我腦中混亂,試著將拼圖湊起。當年我可能也回頭了,只是不記得。沈慕言消失,而我被救起,遺忘一切,直到現在,他的歸返者又把我拉回島上。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我放下報紙,感到一陣暈眩。

顏心茹沒攔我,只在我走到門口時說了一句:「記住,歸返者會開始遺忘某些事。那不是他們能控制的。」

我沒回頭,快步離開活動中心。外頭陽光強烈,曬得皮膚發疼,但我覺得冷。

回到民宿,我坐在房間發呆,直到天色轉暗。窗外堤防上,一個剪影出現,逆著夕陽,肩線和站姿再熟悉不過。是沈慕言。

他站在那裡,面向海,動也不動。我起身靠近窗戶,看到他微微側頭,像在傾聽,胸廓卻無起伏,彷彿只是靜止的塑像。

然後他慢慢舉起手,指著遠方海平線,正是船難發生的方向。夕陽將他手指照得幾近透明。

我的心跳如鼓。顏心茹最後的話在耳邊響起:「你的那個,遲早會開始遺忘某些事。」

海風拍打窗櫺,沈慕言的剪影漸漸被暮色吞沒。我重複默唸:他開始遺忘了嗎?還是從未記得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