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浯島回眸
浯島回眸・第 4

暴風雨之屋

正文

暴風雨將我們困在這座廢棄漁屋裡,時間剛過午後。烏雲從海面壓過來時,我們正沿著步道找顏心茹提過的舊船骸,暴雨驟落,風勢大到幾乎站不穩,祂一把拉住我跑進這裡。屋內瀰漫腐木與鹽漬的氣味,地上堆著廢棄漁網和浮球。雨聲震耳,打在鐵皮屋頂上如萬箭齊落。我從門縫往外看,灰濛濛的海天連成一片,浪頭翻湧白沫。

「可能會下一陣子。」祂蹲在角落,翻出半截蠟燭和火柴,「這裡以前是漁民的暫歇點。」蠟燭點亮,火光搖曳,照出祂臉上精準得令人窒息的細節──睫毛、唇角、笑起來時眼尾的細紋,都與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
「你怎麼知道這裡有蠟燭?」我問。

祂愣住,手指輕敲木箱邊緣。「不知道,就覺得應該有。」這兩天祂總能說出島上的細節,卻說不清源頭,像那些知識直接嵌在身體裡,沒有來處。我沉默片刻,換了個話題。「我肩膀的事,你還記得?」

「嗯,左肩。車禍後留下來的,天氣一變就會痠。」祂挪近一點,火光在祂眼中跳動,卻點不亮深處。「那時候你總不肯去復健,我每天押你去診所。」

我呼吸一緊。這段記憶是真的,我甚至記得診所的消毒水味,和祂在候診椅上打瞌睡的樣子。「後來呢?」我追問。

「後來你好了,我們去海邊慶祝,你還說以後每年都要來。」

「哪個海邊?」

祂張嘴,忽然頓住。眉頭皺起,手指按上太陽穴。蠟燭火苗劇烈搖晃,像被無形的風吹過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不清楚,」祂聲音繃緊,「後面的事……想不起來。」

我心跳加快。顏心茹提醒過:歸返者會開始遺忘。我謹慎地靠近,伸手觸碰祂的手背,冰冷刺骨。「那船難呢?」我輕聲問,「你還記得多少?」

祂猛地抽手,整個人往後縮,背脊撞上木板牆。燭光在祂臉上扭曲,表情痛苦,像有什麼在腦中擠壓。「不要問。」祂幾乎低吼。我停下,看著祂蜷在那裡,手死死抓著衣襟。雨聲填滿寂靜。

過了好一陣子,祂才慢慢鬆開手。抬起頭時,臉上恢復平靜,但眼神茫然,像剛從夢裡醒來。「對不起,」祂說,音調平直,「我不該這樣。」我搖頭。恐懼和憐憫同時湧上,喉嚨像被勒住。

祂起身走到門邊,從縫隙看往外面。背影在微弱光線中近乎單薄,濕透的襯衫貼著身體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。「我知道我不是他。」祂忽然開口,沒回頭,「打從一開始就知道。」我僵住。

「我有他的記憶、他的樣子、他的習慣。但我在這裡,是因為你回頭。」祂轉過來,臉上沒有淚,卻比哭更讓人心碎。「我是你召喚來的,蕭嶼。你要我,所以我存在。」

「我沒有──」

「你有。」祂打斷我,語氣溫和卻篤定。「那天晚上,你回頭前,叫了我的名字。你希望我回來。」我反駁不了。那一瞬間,我確實渴望再見到他。

祂走近,在我面前蹲下。近距離下,我更清楚看見祂眼睛裡沒有我的倒影,只有一片深邃的黑。祂的胸口沒有起伏,但說話時聲音自然,不顯氣促,彷彿呼吸只是身體無意識的模仿。「如果你要我消失,我可以消失。」祂說,「但如果你要我留下,我就留下。」

我的手在發抖。蠟燭快要燒盡,光影在牆上亂舞。我想到珈瑜說的,想找回原來的程昱安。但那真的是原來的嗎?還是另一個歸返者?「為什麼是我?」我聲音沙啞。

祂靜了靜,然後說:「因為只有你記得我。其他人很快就不會記得了。」這句話像冰錐刺進胸口。顏心茹的話浮現:每出現一個歸返者,就有一名活人消失。我懷疑島上已經有人因此消失,但除了我,沒人發現。

「那原本的沈慕言呢?」我逼問,「他在哪裡?」

祂眼神微暗,像海面沉下。「我不知道。我有他的全部,但不包括最後離開的原因。」我的項鍊在領口下發燙。那是火焰銀墜,我貼身戴著,不敢離身。

「你會不會傷害我?」我問。

祂搖頭。「我不會。但我可能沒辦法控制一切。」祂伸出手,掌心向上,等待我的回應。我想起多年前同樣的動作,那時他總是這樣等我,從不催促。我閉上眼,把冰冷的手放進祂掌心。祂輕輕握住,沒有溫度,但力道恰到好處。

「我想知道真相。」我睜開眼說,「關於船難,關於你為什麼消失。」祂點頭,但眼神閃過一絲不安,像知道自己有缺陷,無法保證答案。

蠟燭熄滅,黑暗吞沒一切。我們靠牆坐著,雨聲漸漸變小。祂摟著我的肩,動作自然,彷彿做過千百次。我靠著祂,感受到的不是體溫,而是一種存在感。

快天亮時,祂吻了我的額頭。不像人類的唇,涼得像海霧,輕得像嘆息。「如果我不是他,你還會留下嗎?」祂問。我張嘴,答案卡在喉間。就在這時,胸口一輕──項鍊的紅繩無預警斷裂,銀墜滑落,掉進地板縫隙,發出輕響。

我急忙趴下摸索,但縫隙太窄,指尖只碰到冰涼的木板。「怎麼了?」祂問。

「項鍊──」我抬起頭,對上祂的目光。祂的臉上浮現一種詭異的平靜,像早已預知。那銀墜是火焰形狀,墜入地板深處後彷彿被漁屋吞沒,連微弱反光都看不見。我心底泛起一股預感:有些東西正在脫落,而接下來的時間,會比暴風雨更難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