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浯島回眸
浯島回眸・第 5

替代者之影

正文

婚禮後第二日,妹妹撕碎婚紗照的時候,程昱安就站在門外。

他沒有眨眼睛。

我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,正好看見那張照片裂成兩半,珈瑜的手還在抖。她抬起頭,眼妝被眼淚弄花了,像兩團灰雲壓在眼眶底下。

「他現在每天凌晨三點都去海邊,」她說,聲音乾澀得不像她,「像在等什麼人。」

我回頭看程昱安。他站在門檻邊,半邊臉被廊燈照亮,表情平靜得不像剛被未婚妻撕掉婚紗照。他看著珈瑜,又好像沒有在看她,視線落在她身後的牆上,那裡原本掛著他們的合照,現在只剩一個空畫框。

「昱安?」我喊他。

他慢慢轉過來,動作太流暢,脖子像沒有骨頭限制。他笑了笑,跟以前一模一樣,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。

「大姊,怎麼了?」

我注意到他胸口完全沒有起伏。不是淺,是沒有。

我的心跳開始加速,但臉上沒露出什麼。這幾天我在島上看到的怪事太多,已經學會不要立刻質問。我走進房間,握住珈瑜的手,她的手冷得像剛從井裡撈起來。

「你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我低聲問。

珈瑜吸了吸鼻子,瞥了門外的程昱安一眼。他還是站在那裡,沒有離開的意思,但也沒有踏進來。

「上個月,」她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他開始半夜出門。一開始我以為是夢遊,有次偷偷跟去,看到他站在碼頭最尾端,面對海,動都不動。我喊他,他沒回頭。等我走到他旁邊,他忽然轉過來,對我說:『你怎麼來了?』那語氣……好像我才是那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。」

她抹掉眼淚,繼續說:「後來我試探他,問一些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事。他都答得出來,全部正確。可是……就是不對。」

「哪裡不對?」

「他不會忘記。」珈瑜抬起頭,眼睛裡有血絲,「連我自己都忘記的細節,他記得一清二楚。昱安以前不是這樣的,他連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點都會記錯。」

我想到沈慕言。那個東西也是什麼都記得,甚至記得我手腕的舊傷怎麼來的,卻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在船難那晚出海。

「他有沒有說過,送火儀式那天的事?」我問。

珈瑜搖頭。「我問過,他說他沒參加。可是程昱安去年明明有參加,我還傳了照片給他。」她拿出手機,翻給我看。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夜景,程昱安站在人群裡,手持火把,表情僵硬,眼神直視鏡頭。右下角有日期,就是去年送火儀式。

她關掉手機,聲音顫抖:「姊,他騙我。去年他回頭了,對不對?」

我沒回答,因為門外的程昱安忽然開口。

「珈瑜,婚紗照我可以再印。」他微笑著,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,「你不用生氣。」

珈瑜猛地轉頭,對他吼:「那不是重點!你根本不是程昱安!」

這句話像石頭砸進水裡,激起巨大的沉默。程昱安的笑容沒有消失,但眼神暗了一瞬,像燈泡閃爍。

「我當然是。」他說,往前走了一步。我立刻擋在珈瑜前面,掌心冒汗。

「你站在那裡,不要過來。」我命令道。

他停下來,歪頭看我。那個動作讓我想起沈慕言,同樣的角度,同樣的不自然。

「大姊,你也帶了一個回來。」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,但下一句卻讓我的背脊發涼。「我能感覺到他的存在──歸返者之間會互相吸引,像潮水認得月亮。你的那個,氣味很明顯。」

「氣味?」

「不是真的氣味。」他眼珠轉向窗外,又轉回來。「是一種空洞,沒有呼吸、沒有心跳的空洞。我站在這裡,能聽見你的心跳,但聽不見他的,也聽不見我自己的。」

我握住珈瑜的手不自覺收緊。

他繼續說,聲音沒有一點起伏。「我們沒有惡意,但島不會讓我們走。你帶回來的那個,應該也快撐不住了。」

珈瑜忽然抓住我的手臂,指甲陷進我皮膚。「姊,他上次去天后宮,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,然後……他低頭看自己的腳,像在確認什麼。」

「還有,」她吞了吞口水,「他從來不眨眼。我觀察過,可以好幾分鐘都不眨一次。」

這些細節拼湊起來,幾乎跟沈慕言的狀況重疊。沒有呼吸、記憶完美、肢體偶爾不協調、對某些界線反應怪異。

我拉著珈瑜離開房間,走到樓下客廳。母親在廚房煮茶,見到我們下來,沒事人一樣招呼。

「媽,昱安他──」珈瑜剛開口就被我打斷。

「沒事,我們出去走走。」

我拉著她快步走出老宅,海風迎面撲來,帶著濃重的鹽味。天色轉陰,雲層壓得很低,預告暴風雨即將來臨。

我們走到活動中心附近,我打給顏心茹。她在電話那頭聽了描述後,沉默好幾秒。「你妹妹的未婚夫可能真的被替代了。我查到的資料顯示,儀式中回頭的人,帶回的歸返者會優先取代跟他們最有情感連結的對象。」

「可是程昱安是回頭的人,為什麼他被取代?」

「不一定,」顏心茹說,「回頭者本身也可能成為被替代的目標,如果那個回頭者心裡存著另一個亡者的強烈思念。」

我腦中閃過顏心茹之前說的話:每出現一個歸返者,島上就有一名活人消失。

「珈瑜,」我轉頭問,「程昱安去年回頭,他看到了誰?」

珈瑜皺眉想了想。「他沒說過……對了,有一天他夢囈,喊了一聲阿嬤。他阿嬤幾年前過世了,很疼他。」

「他是不是在儀式中聽見他阿嬤叫他?」

珈瑜臉色刷白。「他沒有講,但是他回來後脖子多了一條紅繩,說是阿嬤留給他的護身符。那條紅繩編成平安結,他死都不肯拿下來。」

紅繩。又是紅繩。

我的心往下沉。這跟我的火焰銀墜太像了──都是亡者留給回頭者的信物,都是歸返者賴以維持的連結。

我們走進活動中心,顏心茹已經在那裡等,桌上攤著幾本舊刊物和手抄筆記。她身旁多了一個老人,駝背,穿著褪色的藍布衫,是廟祝洪伯。

「你們終於來了。」洪伯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。他推了一杯茶過來,我沒喝。

「程昱安那個小夥子,我去年就覺得不對勁。」洪伯說,煙鬥在桌角敲了敲。「他來廟裡拜拜,過門檻被絆到,那是土地公在提醒。他沒理,後來就出事了。」

顏心茹攤開一本手抄本,紙頁泛黃,邊角被蟲蛀過。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毛筆字,有些地方被水浸過,模糊不清。

「這是在洪伯那裡找到的,記載早期的送火細節。」她指著其中一段,「這裡寫著『以紅為引,歸者可送;以念為繩,絆者難返。』意思是紅色的信物可以作為媒介,把歸返者送回原處,但如果被絆住的人自己不想走,儀式會失敗。」

「被絆住的人?」我問。

「回頭者。」洪伯接話,煙霧從他鼻孔噴出,「還有那個被回頭的人帶回來的東西。」他看著我,眼睛渾濁但銳利。「小姑娘,你帶回來的那個,撐不過下一次送火了。他的存在是靠你的記憶在撐,但記憶會淡,尤其你越靠近真相,越會想起七年前的事,到那時候,他會開始崩潰。」

我胸口一緊。想起沈慕言在漁屋裡說的:「我不知道。我有他的全部,但不包括最後離開的原因。」

「要救你妹妹,」洪伯繼續說,煙鬥指向珈瑜,「就得先處理你自己的。兩個歸返者互相牽制,你不解決你的,程昱安那個就不會走。」

「不是歸返者,」珈瑜忽然出聲,聲音顫抖但堅定,「程昱安裡面的那個東西,不是他。我要把他找回來。」

「找回來?」洪伯冷笑,「原主早就不知道去哪了。歸返者只是披著記憶的殼,裡面是空的。你就算趕走他,原主也未必回得來。」

這句話像冰水潑在我頭上。我想到沈慕言,想到他吻我額頭時的冰冷,還有那句「如果我不是他,你還會留下嗎?」

「手抄本上有逆轉的方法。」顏心茹打斷我們,指尖點在另一頁,「在下次送火儀式前,用原主生前最珍視的信物,把歸返者帶到海邊,進行獻祭。這裡特別註明,信物必須是回頭者與原主之間的情感聯繫,比如紅繩平安結這類貼身之物,而且要歸返者自願交出,否則儀式無效。」

「信物……」我摸向胸口,空的。項鍊的火焰銀墜掉進漁屋地板縫,我還沒取回。

「程昱安的信物就是那條紅繩護身符。」顏心茹說,「上面的平安結是阿嬤親手打的,原主從不離身,歸返者也一樣。我們必須在儀式前拿到它。」

洪伯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烏雲密佈的天空。「暴風雨要來了,你們要做什麼就快點。下一次送火,月亮會是最圓的時候,那時所有歸返者都會被強制召回,但原主也救不回來了。」

他轉頭,眼神落在珈瑜身上,又移到我身上。「記住,他們沒有惡意,但不是人。你們的心軟,會讓更多人消失。」

珈瑜咬住下唇,沒說話。

我深吸一口氣,握住她的手。「我們會想辦法。」

離開活動中心時,風勢已轉強,雨絲斜斜打在臉上。珈瑜走在我旁邊,腳步沉重。

「姊,」她忽然說,「如果程昱安真的回不來,我該怎麼辦?」

我沒回答,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。

我們走回老宅,客廳燈亮著,程昱安坐在沙發上,膝上攤著一本相簿。他抬頭對我們笑,那笑容完美無缺,卻讓我想起颱風前的平靜海面。

「你們去哪裡了?媽煮了薑茶。」他說。

珈瑜僵住,我推了推她,她才勉強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
程昱安翻動相簿,指著一張照片:「這是你去年生日拍的,你記不記得?那天你穿藍色洋裝,蛋糕是芋泥口味。」

珈瑜盯著照片,忽然說:「昱安不喜歡芋泥。」

空氣凝結了一秒。

「我改變口味了。」程昱安笑著說,語氣自然得像真的一樣。

我看著這一幕,胸口發冷。眼前的東西用完美的記憶築成牢籠,把珈瑜困在裡面。要打破它,就得先拆掉我自己的。

我轉身上樓,回到房間。窗外風雨加劇,打在玻璃上像細碎的敲門聲。我拿出手機,沒有新訊息。

但我看見了沈慕言。

他站在對街屋簷下,雨淋不到他,全身乾爽得像站在另一個空間。他抬起頭,正對我的窗戶,嘴角微彎。

隔著一條街,我看見他開口,無聲說了一句話。

我看懂了他的唇語:「快沒時間了。」

我握緊手邊的枕頭,指甲陷進布料。洪伯的聲音在腦中迴響:「你帶回來的那個,撐不過下一次送火了。」

暴風雨今夜降臨,而我必須在天亮前做出第一個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