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浯島回眸
浯島回眸・第 6

船難的碎片

正文

顏心茹的租屋處在活動中心後方,一棟矮平房,門前堆著舊報紙和民俗刊物。她蹲在地上翻一隻紙箱,灰塵在午後光線中飛舞。

「找到了。」她抽出一疊泛黃報紙,遞給我。

最上面那張是《澎湖時報》地方版,日期是七年前的農曆七月十六。頭版照片是一艘翻覆的舢舨,船底朝上,浮在灰暗海面。旁邊有張小圖,一個年輕女子裹著毛毯,被人攙扶上岸,臉孔打上馬賽克,只看得見濕透的長髮。

我抖開第二張報紙,日期跳了一天,是七月十七。標題寫著:「船難尋獲一遺體,身分確認中。」照片裡,打撈人員抬著擔架,白布蓋住人形,只露出一截手臂,腕上纏著紅繩,火焰銀墜垂在指間。

我膝蓋發軟,扶住牆壁。那條項鍊,那個墜子,與我胸口現在戴著的一模一樣。

「怎麼了?」顏心茹靠過來,視線落到照片上,表情瞬間凝固。

「這是沈慕言。」我的聲音像從別人嘴裡發出。「但這是十七號的報紙,船難是十五號發生……送火儀式是十五號晚上。」

話一齣口,我自己也愣住了。

記憶中的時間線開始錯位。我一直以為船難與送火儀式同日,但報紙明確記載:七月十五深夜船難,十六日尋獲生還者,十七日撈起遺體。而島上的送火儀式,永遠在農曆七月十五的子時舉行。

「十五號晚上你們出海,」顏心茹說,「那時儀式正在進行。你在岸上被發現,但他卻隔了一天才找到。」

她翻出另一份資料,是手寫的航海日誌複印本。「當晚巡邏的海巡人員紀錄,送火儀式期間,碼頭附近海域出現異常濃霧,持續約一小時。你們的船就是在霧中失去聯絡。」

我按著太陽穴。片段畫面閃現:船身的搖晃、朋友的笑聲、突然暗下的夜空。但接下來是一片空白,直到我在礁岩上醒來,手腕劇痛,手裡緊握項鍊。

「這不合理。」顏心茹指著報紙上的照片說。「如果沈慕言在十七日才被撈起,遺體怎麼可能在十五晚上出現在你手中?」

她抬起頭,眼神銳利。「你當年遇到的,可能根本不是活著的沈慕言。」
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插入我記憶深處某個緊緊鎖住的抽屜。

那夜在海上,沈慕言坐在船邊,側臉對著月光。他說了什麼,但我聽不清楚。我想靠近,腳下一滑,整個人往後倒——

他伸手拉住我,力道大得不像人類。那一瞬間,我看見他脖子上的項鍊在發光,銀墜的火焰紋路像真的燃燒起來。

然後是水,冰冷的海水灌進口鼻,耳邊充滿悶響。有一雙手把我往上推,我掙扎著浮出水面,回頭只看見墨黑色的浪。

再醒來,我躺在潮濕的礁岩上,手裡握著項鍊,船不見了,人也都不見了。

「他在船難前,就已經不是人了。」我喃喃說。

顏心茹拿過報紙,仔細檢查那張打撈照片。「你看這裡。」她指著白布下的輪廓。「如果這是沈慕言,他頸部有明顯的繩狀勒痕,不是溺水特徵。」

我湊近看,模糊的照片上,確實有一條深色痕跡橫過咽喉。

「可能死因根本不是溺斃,」她說,「而是某種儀式獻祭。」

我腦中嗡的一聲。七年前沈慕言失蹤前幾個月,他變得很奇怪,常一個人去海邊,半夜醒來不見人影。那時我只以為他還在適應島上生活,沒有多想。

如果他當年已經意外死亡,回來的是歸返者,那麼真正的沈慕言,是死在更早的時候。

「你們小時候,這座島發生過什麼大事嗎?」顏心茹問我。

我閉上眼,試著從記憶底層挖掘。童年的畫面很破碎,像被潮水沖散的沙。但有一件事一直卡在心裡,像刺一樣。

「我六歲時溺過水。」我說。「在天后宮後面的水井,冬天。據說我被救起來時已經沒了呼吸,廟祝幫我做了某種儀式,我才活過來。」

我拉起袖子,露出手腕的疤。「這不是車禍造成的,是那時留下的。」

顏心茹盯著那條疤痕,疤痕比一般外傷更平整,更像某種刻意留下的記號。

「你從那之後,是不是對某些東西特別敏感?」她問。

我點頭。有時候會看見別人不該看見的影子,聽見耳語,特別是在海邊。但隨著年紀漸長,這些現象慢慢變淡,我以為只是體質問題。

「送火儀式的禁忌,對一般人來說是傳說,」顏心茹慢慢說,「但對曾瀕死過的人,可能是真實的契約。你當年不是被救活,是被『留』下來了。」

一陣涼意從脊椎爬上來。我想起這次回到島上,手腕的舊傷在儀式前夕開始疼痛,像某種通知,提醒我該回來了。

「所以我才會在儀式裡聽見沈慕言的聲音。」我握緊拳頭。「不是因為他是歸返者,而是因為我本來就連接著那個世界。」

顏心茹將報紙疊好,放回紙箱。「這解釋了為什麼你回頭的後果比別人更強烈。你帶回的歸返者,不是隨便一個亡者,而是曾經跟你締結過某種連結的存在。」

她頓了頓。「但當年的沈慕言,可能也是為了救你,才選擇成為歸返者。」

我愣住。

「如果他早就死了,卻在船難那晚救了你,」她推論,「那表示他的形體在儀式當夜仍在活動。只有歸返者能在送火儀式期間維持實體。他可能在更早之前就被替代,但因為你的求生意志,他被強制留在岸上。」

我的頭隱隱作痛。這一切太複雜,但核心事實逐漸清晰:真正的沈慕言,在七年前的船難之前就已經不存在了。那晚在船上的是歸返者,拖我上岸的是歸返者,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,也是歸返者。

「他還會記得這些嗎?」我啞聲問。

「不確定。」顏心茹說。「歸返者的記憶會隨著時間崩解,尤其是觸及原主死亡真相的部分。」

我轉身往外跑,顏心茹在後面喊什麼,我沒聽清楚。晚風迎面撲來,帶著海水的鹹腥味。我穿過小巷,衝回民宿。

房間門開著,沈慕言站在窗邊,背對我。夕陽餘暉穿透他的輪廓,讓他的邊緣微微透明。他沒有胸廓起伏,但說話時聲音自然,不顯氣促。

「找到答案了?」他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得像無風的海面。

我一步步走近,把報紙放在桌上。「七月十七,你被撈起來。項鍊在你脖子上。」

他緩緩轉頭,夕陽照在他臉上,但沒有染上暖色,還是那種淡淡的灰白。

「那不是我。」他說。「那是空殼。」

他的視線落在我胸口,看向那條修補過的項鍊。紅繩打了結,銀墜貼在鎖骨上方。

「你想起來了,對嗎?」他問。

我點頭,喉嚨發緊。

「我死於六年前秋天,」他輕聲說,「不是船難。是意外,從礁岩摔下去。那時你不在島上,沒人知道。」

我腦中浮現一座荒涼的礁岩,風很大,浪花碎在底下。那是我們小時候常去的秘密基地。

「我醒過來時,躺在天后宮後殿,洪伯在我身邊燒著符紙。」他繼續說。「他說我已經死了,但我有人還沒見完,有心願未了,所以被允許留下,直到下一次送火。」

「然後你遇到我。」我聲音發抖。

「然後我等到你。」他微微一笑,那是記憶中沈慕言的笑,但多了些疲憊。「船難那晚,我看見你的船在霧中打轉,我知道水鬼要抓交替。我跳下去,把你推上岸,但我的形體撐不住,所以隔天才被發現。」

所以報紙上的時間線是對的,只是當年沒有人知道背後的故事。

「我本來應該在那次儀式後就消失,」他說,「但你握著項鍊,一直記得我。你的記憶把我困住,讓我無法離開。」

我握住項墜,金屬冰涼刺手。是我的執念,把他禁錮了這麼多年。

「現在你又回頭,讓我變得更完整。」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「但我終究是空的。我不是真正的沈慕言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終於說出口。「我一直都知道。」
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,房間內只剩一盞小燈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個影子,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。

「接下來的儀式,你要把我送回去。」他說。

「你會消失。」

「我本來就不該存在。」

我走近他,伸手觸碰他的臉頰,指尖傳來一陣冰涼,但沒有以往的空虛感。他輕輕握住我的手,低下頭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。

「我不會忘記你。」我說。

「那就夠了。」他閉上眼。

那一刻,我腕上的舊傷突然竄起一陣劇痛,我忍不住抽了口氣。沈慕言睜眼,立刻拉起我的袖子,疤痕邊緣泛起一圈暗紅,像新生的傷口。

「你的連結在加深。」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憂慮。「如果你不切斷,下次儀式你會跟我一起被拉進去。」

門外傳來腳步聲,急促又凌亂。許珈瑜推門進來,臉色發白。

「姊,昱安不見了。」她喘著說。「屋子裡到處找不到,但半小時前他說要去海邊。」

我與沈慕言對視一眼。

「他要逃。」沈慕言說。「歸返者一旦意識到宿主想送走自己,會本能想離開島嶼。但離開的過程會讓形體崩潰,也讓原主永遠回不來。」

珈瑜哭出來,抓著我的手臂。「怎麼辦?姊,我們怎麼辦?」

我看著沈慕言,他平靜地點頭,像在說:去做你該做的事。

我拉起珈瑜的手,跑出民宿,往碼頭方向狂奔。身後,沈慕言的影子在夜色中淡去,只留下一句輕輕的話,被海風吹散。

「記住,我不是他,但我愛你。」

時間已接近婚禮後第三日傍晚,潮聲洶湧,月亮被雲遮住,海面一片漆黑。暴風雨還沒來,但風已經開始狂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