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深水埗錄音帶
深水埗錄音帶・第 1

鐵閘下的包裹

正文

母親的葬禮結束後,我回到深水埗永德大廈的舊單位。鐵閘門縫下壓著一個牛皮紙包裹,潮濕的空氣讓紙張發軟,隱約透出裡面的東西。我撿起來,聞到一股陳舊的黴味,混著香燭的殘香。這是第1天晚間,我剛從殯儀館回來,身上還穿著那套黑衫黑褲。

走廊的電燈泡忽明忽暗,我掏出生鏽的鑰匙,捅了幾次才扭開那道木門。單位內比記憶中更昏暗,窗簾拉得密不透風,只有神枱上的長明燈映出一圈昏黃。牆壁滲著水漬,形狀像個蜷縮的人影,空氣中黏著發黴與燒紙的味道。我把包裹放在摺枱上,脫下那件沾了雨水與煙灰的黑外套,裡面還是那套葬禮上穿的白襯衫與黑褲,領口緊得喘不過氣。

包裹的牛皮紙已受潮,輕輕一扯便裂開,裡面滑出一疊寶麗來照片,還有一卷卡式錄音帶。我伸手去拿照片,指尖觸到第一張時,心頭一震:照片上是一個女孩,穿著小學校服,站在這間屋的門口,但臉部被剪去,留下一個空洞的方形。其餘幾張也一樣,場景不同——有的在樓下鐵閘前,有的在茶餐廳,有的在天台——但每一張的臉都被仔細挖空,邊緣平整,像用刀片割的。翻過照片,背面都有一個數字,第一張寫著「1」,其他依序到「5」,墨水已褪成淡藍。

我拿起那捲錄音帶,透明塑膠外殼,標籤上同樣只寫著「1」。卡式機就在電視櫃下,是母親用了幾十年的舊機,按鍵上的標示都磨光了。我把錄音帶塞進去,按下播放鍵。機器咔噠一聲,磁帶轉動,先是幾秒的空白雜音,然後傳出母親的聲音。

方月華的聲音我太熟悉了,那帶著沙啞的廣東腔,但這次聽來格外陌生。她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:「梨梨,如果你聽到這卷帶,我應該已經走咗。你記唔記得,你七歲嗰年,喺石硤尾發生咩事?」

我停下呼吸,手指按在暫停鍵上。石硤尾……我腦中閃過一片灰白的影像,蓄水池的斜坡,濕滑的水泥,還有水,渾濁的水湧入鼻腔。但影像像被剪斷的膠卷,後面一片漆黑。我沒有按下暫停,母親繼續說下去:「我做咗好多嘢,好多錯事。但我冇得揀,因為我藏起咗一個你。」

磁帶沙沙響了一陣,聲音戛然而止。我回帶重聽,確認沒有更多內容。那句「我藏起咗一個你」像鐵釘敲進耳膜,在腦裡嗡嗡迴盪。藏起了一個我?什麼意思?我坐在摺櫈上,盯著照片上那些被挖空的臉,背後的數字「1」像某種編碼。

我起身翻查母親的遺物。單位裡堆滿雜物,膠袋、報紙、舊衫,牆角疊著幾十個鞋盒,裡面全是卡式錄音帶,有些發了黴。我抽出幾卷看,標籤上都是些舊歌名,或空白一片。只有我手上的這一卷標著數字。母親的遺物還包括一疊銀行單據、一本薄薄的電話簿,夾著一張泛黃的剪報。我拿起來看,標題是「石硤尾七歲女童墮蓄水池獲救」,日期是我七歲生日的後兩天。內容很簡短,只說女童被救起送院,目前情況穩定,未提及姓名。

門鈴突然響起,我嚇了一跳,錄音帶的事讓神經繃得死緊。從防盜眼望出去,是蘇敏霞,大廈業主立案法團主席,戴著老花眼鏡,一頭染黑的短髮,手裡捏著鎖匙。我拉開木門,隔著鐵閘,她立刻開口:「映梨,你返咗嚟就好。呢排有人成日喺樓下信箱度搞搞震,我見有包裹係畀你哋嘅,驚俾人偷,幫你收埋咗。」

我解開鐵閘,她遞來一個同樣的牛皮紙包裹,只是這個比較薄。我接過道謝,她卻沒有離開的意思,眼睛往屋裡瞟:「你媽咪之前成日一個人喺度,有時我半夜聽到佢喺度同人講嘢,但屋企得佢一個。佢成日話『梨梨就快返來』,成日咁講。」

「仲有冇講其他嘢?」我問。

蘇敏霞壓低聲線:「有晚我見到佢拖住個女仔上樓,年紀同你細個好似,但佢話係親戚個女。之後就冇再見過嗰個女仔。」她頓了頓,像在回憶,「你細個嗰時,係咪試過唔見咗成個禮拜?我記得你媽咪搵你搵到癲咁,之後你先返嚟,返嚟之後成個人靜曬。」

我小時候失蹤過整整一週?我完全沒有印象。我含糊應了幾句,把她送出門。關上鐵閘,我立刻拆開新包裹,裡面只有一張照片,同樣剪去臉的女孩,背面寫著「2」,還有一張字條:「三日後,收第二卷帶。」筆跡是母親的,雖然歪斜,但沒錯。

我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,數字「1」與「2」像倒數。電視櫃上的錄音機還開著,磁帶早已轉完,按鍵彈起。空氣中仍纏著那股黴味,混著神枱上檀香的尾調。我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一角,外面是深水埗的夜空,霓虹燈在雨霧中暈開,樓下的鐵閘反射著街燈的冷光。

深夜,我收好照片,用布抹了抹那張摺枱,打算在沙發上睡一晚。突然,門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像有人赤腳走過走廊。我躡足走到門後,從防盜眼望出去,走廊空無一人,慘白的燈光照著花紋地磚。但我低下頭,從門縫望去,地上多了一個新的牛皮紙包裹,與上次一樣的尺寸,像憑空出現。

我沒有立即開門。

我把眼睛貼在防盜眼上等了很久,走廊靜得只剩水管裡的水流聲。最後我還是拉開鐵閘,撿起包裹。這次,包裹外沒寫任何字,但摸起來,裡面也是一卷錄音帶與幾張照片。

我回到屋內,鎖上所有鎖。牆上的水漬在夜裡更深了,像那個剪去臉的女孩輪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