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年門牌,消失的編號
卡式帶轉動的嘶嘶聲像從牆壁滲出來。我把錄音機放在膝上,按下播放鍵,母親的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,比上一卷更年輕,背景有電視新聞的雜音,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報著:「石硤尾蓄水池發現一名年約七歲女童遇溺,送院時情況危殆……」
「梨梨,你記唔記得七歲嗰年,我哋去石硤尾睇瀑布?」母親的聲音壓過新聞,溫柔得不真實,「你著住粉紅色泳衣,話要捉蝌蚪。水好冷,你隻手仔捉實我,捉實。」
我按下暫停,錄音帶發出刮擦聲。七歲、石硤尾、瀑布。我的記憶像被剪去的照片,只剩下毛邊的空白。蘇敏霞說過我失蹤過一星期,但我連一絲痕跡都抓不住。
我把磁帶倒轉,再次播放,這次仔細聽背景。新聞片段繼續:「警方呼籲家長留意兒童安全,暑假將至,切勿讓小童單獨嬉水……」母親的聲音又浮上來:「我救咗你返嚟,但佢哋話你變咗。點會變?你明明就係我個女。」
「佢哋」是誰?
錄音帶尾段,母親放輕聲音,像自言自語:「我將啲嘢收埋喺舊信箱,401號。嗰度有你細個嘅嘢。」
大廈地下的信箱區長年積著灰,鐵閘後一排排鏽跡斑斑的鐵箱。我記得兒時幫母親取信,她總是避開某個角落。我換上外出拖鞋,關好鐵閘,走廊燈閃了一下。
步下八層樓梯,每一層都有水漬從牆角漫開,像發黴的記憶。地下信箱區在樓梯底,燈泡泛黃,飛蟻繞著光暈打轉。我找到401號,是個生鏽的小鐵箱,鎖頭已壞,門半掩,裡面塞著一個舊公文袋。
我抽出公文袋,裡面滑出幾張照片,同樣是寶麗來,臉部被整齊剪去,背面寫著數字「3」到「5」。還有一本線圈筆記本,紙頁發黃,邊角捲起,是母親的字跡,筆劃抖得厲害。
我靠著信箱蹲下,翻開筆記本。第一頁寫著:「梨梨返來,但棠棠仲係唔聽話。」下面一行小字:「鏡像計畫——第一階段觀察報告。」
鏡像計畫。這是什麼?
筆記本內頁夾著一張殘破的影印紙,頂頭印著「機密——僅供內部參考」,內容斷斷續續:「……透過雙胞胎分離與環境操控,研究身份認同之形成……實驗對象須具備相似外貌,以強化替代性記憶……」字句被水漬化開,但「替代性記憶」這幾個字像刺扎進眼裡。
我將筆記本翻到後頁,母親用紅筆圈著一個日期:七月十五,旁邊畫了一個女孩的側臉,長髮,與我相似,但眼底有一顆小痣。我不自覺摸向自己眼下,皮膚平滑。
「咦,你仲喺度?」
我抬起頭,蘇敏霞提著菜籃站在樓梯口,塑膠拖鞋踩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嘖嘖聲。「蘇太。」我站起身,把公文袋抱在胸前。她眼睛瞄向舊信箱,神情有點不自然:「間屋未搞掂?你媽咪之前租咗呢個信箱,我仲以為佢退租咗。」
「佢放咗啲舊嘢喺度。」我說,試探地問:「蘇太,你記唔記得大廈有冇邊戶人姓方,除咗我哋?」
蘇敏霞皺起眉,像在記憶裡撈東西:「有喎。五樓以前有戶姓方嘅,但幾年前搬走咗,匆匆忙忙咁。留低個女仔畀你媽咪照顧。嗰陣你唔喺香港,我仲以為係你親戚。」她頓了頓,壓低聲線:「個女仔同你好似樣,年紀細你少少,成日著住你細個啲衫。」
我後頸發涼。
「佢叫咩名?」
「好似叫……棠棠?我聽你媽咪咁叫過佢。不過佢好少出街,之後就唔見咗人。」蘇敏霞的視線落在我手裡的照片上,雖然臉被剪去,她還是微微睜大眼:「呢啲相……你媽咪成日拎住睇。」
我沒再多問,道了謝便上樓。關上鐵閘後,我將公文袋裡的東西倒在摺枱上,除了照片和筆記本,還有一張完整的彩色照片,是童年合照。照片裡兩個女孩穿著相同的碎花裙,站在蓄水池前,背景是石硤尾的瀑布水潭。但其中一個女孩的臉被利器劃花,紙面颳起的毛刺在指尖摩挲,像一道舊傷疤。另一個女孩的臉完好無損——那是我。
我們的五官、笑容、甚至站姿都一模一樣。
我翻到照片背面,沒有數字,只有一行鉛筆小字:「邊個先係真?」
我坐在沙發邊緣,錄音帶還在轉,但已無聲。窗外有霓虹燈光滲入,在牆上映出淡綠色的方格。我的呼吸聲在屋裡顯得空洞。
那張劃花的臉,是我,還是另一個女孩?
我再次拿起照片,仔細端詳。兩個女孩的裙上都有繡字,完好臉孔的我,裙角繡著「梨」;劃花臉的女孩,隱約可見「棠」。
棠棠。方映棠。
筆記本裡「鏡像計畫」的字眼在腦裡翻攪。母親是不是將我與另一個女孩當成實驗品?她說「你變咗」,所以找了替代品,但到頭來,她自己也分不清誰是誰?
手指摩挲照片時,劃花的傷疤處浮現一個反光的字跡。我走到燈下,傾斜照片,背面空白處有淡淡的壓痕,像用鉛筆寫過再擦掉。我拿鉛筆輕掃,痕跡逐漸顯現:「石硤尾蓄水池,第二泵房。」
那是個地址。
我放下照片,走到窗邊。樓下霓虹閃爍,街市已收檔,鐵閘拉下,只有便利店的光管慘白。我記得石硤尾蓄水池,那是母親生前常去的地方,她說那裡有瀑布,水很冷。
但我從來沒去過。至少,我記不起自己去過。
門外忽然傳來叩叩聲,輕得像貓爪。我全身僵直,慢慢靠近防盜眼。走廊燈下,一個影子投在花紋地磚上,是個人,但身形矮小,像彎著腰。
「邊個?」我隔著鐵閘問。
沒有回應。我聽到塑膠袋摩擦的聲音,然後腳步聲遠去,急促雜亂。我等了片刻,拉開鐵閘,地上又有一個牛皮紙包裹,被水漬浸濕一角。我拆開來,裡面是一卷沒有標籤的錄音帶,和一張字條:「第三日,你會聽到棠棠。佢話自己先係梨梨。」
我將新錄音帶放進錄音機,手指猶豫了一下,最終按下播放。這回是母親與另一個人的對話,背景是茶餐廳的杯盤碰撞聲。母親說:「棠棠,你知唔知你個名點嚟?」
一把年輕女孩的聲音,顫抖而困惑:「因為我係代替品?」
「唔係。」母親的語氣帶著古怪的溫柔,「因為你就係我個女。梨梨只係個殼,你先係真嘅。你要記住。」
「但係……我冇以前嘅記憶。」女孩的聲音像在哭。
「記憶可以植入。」母親說,「鏡像計畫入面,替代性記憶係會生根嘅。你慢慢就會信。」
錄音帶戛然而止。
我關掉錄音機,屋裡靜得能聽見水管的轟隆聲。樓上有人拉沖水馬桶,汙水沿牆內管道流下。我將那張劃花臉的童年合照貼在牆上,從工具箱拿出美工刀,用刀尖輕輕刮開劃花的表面。
紙屑落下,底下是另一層影像——那個女孩的臉完好無損,額角有顆小痣,與我一樣。只是,她笑得比我開朗,眼底有光。
兩張臉,都是我。
我放下美工刀,指尖沾了點刮下的紙灰。照片背面,地址的壓痕更深了,像在催促。我把照片翻過來,盯著「石硤尾蓄水池」幾個字。那裡一定有更多真相,或者,更多謊言。
我拿起電話,撥了溫柏言的號碼。他接得很快:「梨梨?咁夜?」
「柏言,你聽日可唔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?」我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平靜,「石硤尾蓄水池。我想搵啲嘢。」
他靜了一下:「嗰度……你記唔記得你細個喺嗰度出事?」
「我唔記得。」我說,「正因為唔記得,我先要返去。」
掛線後,我看著牆上那張雙重曝光的臉。夜更深了,窗外霓虹熄了一角,屋裡只剩神枱紅燈的微光,映得照片像在滲血。
我沒有睡。
直到天色泛青,我將筆記本、照片和錄音帶全部收進背包,輕手輕腳拉開鐵閘。走廊盡頭的氣窗透入晨光,灰塵在光柱裡舞動。我走下樓梯,每一步都覺得身後有另一雙腳步聲,輕輕跟著。
但我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