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終縫合
蘇言心在診所街角與程志強最後確認行動細節。十分鐘前,她從陸深的錄音筆備份裡聽見方誌恆的留言:「地下室,一個人嚟,否則孕婦同陸深都無命。」她立刻致電程志強:「志強,方誌恆喺診所地下室挾持咗陸深同一個孕婦,我而家要入去。你帶隊喺外圍等訊號,我會盡量拖時間,一旦聽到撞擊聲或者錄音訊息,即刻破門。」程志強低聲應承:「明白,我哋會包圍後巷同前門。另外,處長已批准同步行動,廉署半小時前已去沈警司屋企,準備拘捕,確保佢無法通風報信。」蘇言心心頭一鬆,叮囑:「記得,撞擊聲係唯一訊號。」她將手機設為震動,塞進外套內袋,口袋裡的解剖刀柄已經被掌心捂得微溫。
她推開玻璃門,消毒藥水混雜淡淡血腥。壁面舊報紙報導十年前木偶案,樓梯狹仄,每落一步都像踩緊發條。地下室門虛掩,她側身閃入,見到方誌恆立於手術檯旁,檯上孕婦閉目、腹部起伏規律,另一側陸深被縛在椅,嘴巴堵著布條,眼神急切卻動彈不得。
方誌恆舉起提線木偶,線絲在昏燈下如蛛網。「蘇醫生,嚟到最終幕。」他輕晃木偶,姿態從容。「你哋都係我作品:一個為父復仇嘅記者,一個被阿媽陰影籠罩嘅法醫。你哋執著真相,但真相就係——呢個世界根本冇正義,只有操控。」他按下遙控,牆上螢幕播放黑白影像:男孩蜷縮在地,警服男人毆打,白袍女人冷眼。「我阿爸係警察,阿媽係法醫——一個打,一個偽造證據。」他聲線漸冷,「所以我發誓要證明,所謂正義都係謊言。」
蘇言心趁他說話挪近幾步,目光掃過孕婦平穩的呼吸,確認生命跡象,然後盯住方誌恆。「所以你設計連環殺人,就係為咗證明呢樣?」方誌恆輕笑,扯動木偶四肢:「佢哋都係自願嘅病人,我用催眠重塑創傷,再用縫合將佢哋變成藝術品。每一針都係嘲笑法醫系統——你阿媽當年用針線縫合證據,我而家就用針線縫合真相。」他抽出一支注射器,針頭泛寒光,又猛地扯掉陸深口中布條。陸深嗆咳急喊:「言心,唔好聽佢講!佢係玩緊心理戰!」
方誌恆不理會,在蘇言心面前緩慢搖晃木偶,語調摻入金屬敲擊般的節奏。四周薰衣草香氣漸濃,角落古典座鐘滴答聲突然放大,與木偶擺動同步,營造出與診所催眠室一致的環境。他刻意壓低聲線,以規律節奏重複:「放鬆——專注喺木偶嘅搖擺——」蘇言心眼簾微垂,呼吸放緩,肩膀鬆弛,故意讓眼神失焦,如同陷入催眠。她回憶起第七章被催眠時的身體反應,刻意模仿那種狀態:瞳孔微微擴散,手臂順從重力下垂。她腦中其實一片清明,反覆默唸母親遺書最後那句:「方誌恆靠催眠控制人,你一定要用意志抵抗。」她任由身體順從方誌恆的指令,垂臂,步伐僵硬,像被牽引的木偶。方誌恆滿意地低語:「記唔記得觸發詞?『提線』——」蘇言心視線完全失焦,等待時機。
方誌恆把另一柄解剖刀塞入她手中,指向陸深:「而家,殺死佢。記住,你只係完成任務。」蘇言心舉步機械,刀尖對準陸深頸側,陸深掙扎間繩索勒陷皮肉。她的餘光緊盯方誌恆的站姿,計算距離與角度。就在刀鋒距陸深皮膚僅數釐米時,方誌恆的呼吸稍稍轉為得意——她猛然旋身,手腕發力,解剖刀劃出俐落弧線,精準刺入方誌恆頸側神經叢,避開血管,刀尖一絞,癱瘓對方運動機能。木偶摔落、絲線四散。方誌恆癱倒瞪眼:「你——」蘇言心喘氣,立刻掏出自身刀具割開陸深束縛:「我冇被控制。催眠需要對象配合,我一直配合緊你,等你放低戒心——由你講出『提線』開始,我只係做戲。你嘅薰衣草同座鐘聲,反而幫我集中精神。」她同時摸出手機,按下快捷鍵發出撞擊聲訊號給程志強。
陸深鬆綁後即刻檢查孕婦脈搏,確認麻醉狀態穩定,隨即拿出手機錄音筆,按下播放鍵——方才全程對話已錄下,尤其那句「殺死陸深,完成你嘅角色」清晰可辨,加上警員破門時目擊方誌恆握著木偶與注射器,形成鏈條證據。同一時間,程志強率隊撞開地下室門,數名警員舉槍喝令。方誌恆咧嘴,即使癱瘓仍擠出冷笑:「你哋以為結束?我只係俱樂部嘅一小部分,佢哋會繼續……完美犯罪唔會停。」警員迅速將他上銬,蘇言心從其口袋取出隨身碟,交給程志強:「呢個可能係俱樂部名單,同陸深之前搵到嘅加密檔案一致。」
晨光自氣窗瀉入,灰塵在光束裡浮盪。救護員抬走孕婦,初步檢查胎心正常。陸深收妥錄音筆,走向蘇言心,用僅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:「多謝你信我。」程志強低聲匯報:「沈警司半小時前已被廉署正式拘捕,我哋會同步徹查佢同俱樂部嘅關聯。」方誌恆被押出時,回首留下詭異笑容:「真相只係揭開咗第一層。」蘇言心步出地下室,街燈剛熄,霓虹招牌殘留水珠,雨後空氣帶著濕潤涼意。
陸深並肩站定,錄音筆與隨身碟已成下一階段追查的基石。「我會將所有嘢報道出嚟,包括你嘅清白。」蘇言心頷首:「我都要寫報告,解釋呢一切。」遠方警笛漸杳,兩人迎向泛白天光,而方誌恆口中的「俱樂部」陰影,仍隱伏在尚未翻開的篇章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