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真心話環島
真心話環島・第 10

最後一句真心話

正文

推開冰果室的門,風鈴發出熟悉的叮噹聲。夕陽從玻璃窗斜照進來,把老舊的磨石子地板染成蜂蜜色。阿公坐在櫃檯後方,身體是半透明的,邊緣微微發光。

「海寧,你返來了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穿過一層薄薄的紗。

我沒有衝過去,只是慢慢走到他面前,伸手碰他的肩膀,指尖穿過他的形體,只摸到一陣冰涼的空氣。眼淚終於滑下來,這一路我都忍著,但現在忍不住了。

「阿公,為什麼要這樣?」我從背包拿出筆記本,攤在桌上。筆記本只剩最後一頁,上面那句話在跳動:「海寧,阿公對不起你,想親口告訴你,你是我的驕傲。」

阿公想笑,但臉上的線條越來越模糊。「這本筆記本,是咱家的老東西。每一句真心話,可以倒轉時間,去補一件後悔的事。但天公伯很公平,補一個洞,就要填一個坑。我的代價,就是慢慢被人放袂記。」

「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?」我拍桌子,碗裡的湯匙震得跳起來。

他點頭,眼神很平靜。「自你阿嬤過身,我就開始準備。這世人,我有太多話放咧心內,對你阿嬤、對你媽媽、對你……若無講出來,我走袂安心。」

我腦中閃過這趟旅程的每個畫面:阿娥姨記不起阿公的長相,阿水伯忘記筆記本的存在,陳師傅看著家族相簿裡褪色的身影,小紀咖啡店裡那張空白的合照,張阿婆想不起當年送蔥油餅去的究竟是誰,林阿姨忘了誰教她調麻糬餡,王伯伯把懷錶遞給我時已經不知道那原本屬於誰。而現在,連我都快記不清阿公的臉,只記得左眼角那顆痣——和我現在眼角發熱的位置一模一樣。

「你用自己的存在,換我們的圓滿?」我聲音沙啞。

「值得。」他毫不猶豫。「你阿嬤最後那幾年,我陪她的時間太少,筆記本讓我回去她病床邊多陪一個月。你媽畢業典禮那天,我趕到學校門口,她捧著花對我笑的模樣,我永遠記得。還有你……」他舉起手,想摸我的頭,但手在半空中停住。「你大學時我去臺北看你,站在圖書館外面,看你讀冊,我沒勇氣叫你。那時我若叫了,你會認我嗎?」

我哭得說不出話,只能猛點頭。我記得,那天下雨,圖書館外面確實有個穿雨衣的老人。我以為是掃地的伯伯,沒有多看一眼。

筆記本突然發燙,最後那句話發出金光,旁邊浮現一個勾的形狀。懷錶在我口袋劇烈震動,秒針逆走的速度快得嗡嗡作響。阿公的身體開始從邊緣散成細小的光點,飄向天花板。

「海寧,時間到了。」他閉上眼,像是等待很久的休息。

我知道只要我伸手打勾,這一切就結束了。阿公會化為光點消失,沒有人會再記得他,連我都會慢慢失去這些記憶。他的手開始變得更透明,胸口、肩膀,光點一顆一顆往上飄。

但我沒有打勾。

我伸手抓住筆記本最後一頁,用力一撕。紙張撕裂的聲音像心碎,清脆而短暫。整本筆記本瞬間化為灰燼,從我手中爆開,灰屑飛舞,落在桌子上、椅子上、阿公那件灰色外套上。

阿公睜開眼,光點停止飄散。他的身體穩定下來,依然半透明,邊緣依然發光,但不再變淡。他摸摸我的頭,這一次,我真的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,很淡很淡,像黃昏的餘溫。

「謝謝你,海寧。」他嘆了一口氣,裡面有解脫,也有不捨。

「我不能讓你徹底消失。」我把撕下的那頁握在手心,紙張已經變成普通的泛黃,沒有任何字跡。「遺憾沒補完沒關係,但不准你離開。」

阿公沒有答話,只是靜靜看著我。他的五官還是模糊,但我清楚記得他笑起來的弧度,左邊嘴角高一點點,眼睛會瞇成一條線。那些細節我不能再寫在備忘錄裡,因為它們刻在更裡面。

門外,夕陽沉到對街屋頂後方,天空燒成橘紅色。風鈴又響了一聲,這次風很輕,像是有人推門但沒有進來。阿公的身影慢慢往後退,融進冰果室的牆壁,最後留下一點光,貼在他常坐的那張椅子的椅背上,一閃一閃,像星星。

「阿公?」我輕喊。

沒有回應,但冰箱的運轉聲停了兩秒,天花板的吊扇輕輕晃了一下,後頭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,好像在說「有咧」。

椅子上的光點慢慢暗下去,但不是消失,而是融入木頭。我走過去,撫過椅背,木頭溫溫的,像剛有人坐過。那件灰色外套還掛在那裡,我拿起來披在肩上,袖子太長,我翻了兩折。口袋裡掉出一顆紅豆,我撿起來看,飽滿圓潤,是阿嬤最愛的那種屏東紅豆。

門鈴又響,一個年輕小姐探頭進來。「請問還有營業嗎?」

我趕緊抹掉眼淚,把紅豆收進口袋。「有,請坐。」

我走進吧檯,打開剉冰機,冰塊轉動的聲音把寂靜打碎。她點了紅豆牛奶冰,我在剉冰上淋煉乳的時候,阿公常說的那句話浮上來:「煉乳要淋均勻,不可全倒中間。」我照他的方法慢慢繞圈,最後灑上紅豆。

把冰端到她面前時,她吃了一口,眼睛亮起來。「好好吃喔!你們的紅豆特別甜。」

「多謝。」我靠在櫃檯,看著她碗裡的冰。「這紅豆,是我阿公煮的。」

她歪頭看看四周。「你阿公在嗎?怎麼沒看到?」

我轉身,從抽屜拿出一個相框,裡面是去年阿公在冰果室門口拍的照片,他穿著白色汗衫,手叉腰,笑得露出銀牙。我把相框掛在牆上最明顯的位置,然後回頭對她笑。

「他旅行去了。」我摸著左眼角那顆痣,它在玻璃門反光下微微發亮。「但一直都在。」

小姐點點頭,繼續吃冰。風鈴又響,這次門沒有開,但我看見玻璃門上映出兩個影子,一個是我,另一個站在我身後,不高,微微駝背,手放在我頭頂上,輕輕拍了一下。

我沒有轉頭,因為我知道,轉頭也看不到。但那種感覺很實在,像小時候坐在機車後座,我抓著阿公的衣服,他轉頭說:「抓好喔,阿公騎卡慢咧。」

那一晚,我沒有把「營業中」的牌子翻成「休息中」,而是掛上阿公那件灰色外套,點亮門口那盞黃燈。冰果室開到很晚,陸續來了幾組客人,有吃冰的,有吃水果盤的,每個人都注意到牆上那張照片。

十一點多,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,我坐回阿公的位子,從背包拿出那頁被我撕下的筆記本紙。紙張空白,但放在月光下,浮出淺淺的字跡,像是鉛筆寫過又擦掉的痕跡。我努力認,終於讀出那句話:「海寧,你是我尚驕傲的孫女,這世人,阿公無遺憾。」

我把它疊好,放進阿公的懷錶盒裡,盒蓋內側那行字還在:「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。」我把另一隻懷錶也放進去,兩隻懷錶的指針同時動起來,不是逆走,而是正常往前,滴答滴答。

一個月後,冰果室重新開張。我學阿公煮紅豆,試了好幾次才抓到火候;我學他剉冰,冰屑要細細綿綿像雪花;我學他招呼客人:「來坐喔,今仔日紅豆尚青。」

隔壁檳榔攤的阿伯有時會探頭問:「你阿公到底轉來未?」

我總是笑著回:「他旅行去了,但一直都在。」

有一天,我在整理筆記本灰燼時,發現灰屑底下有一本全新的空白筆記本,封面和原來那本一模一樣。我知道那是阿公留給我的,不是他的筆記本,而是我的。

那天晚上,我坐在櫃檯前,翻開第一頁,拿起筆,寫下第一句真心話:「阿公,我學會了。有些話不說,會變成遺憾,所以我決定說出來,讓我愛的人都知道。」

窗外的星星比平常亮,其中一顆閃了一下。我推開門走到騎樓,抬頭看天空,那顆很淡很淡的星旁邊,多了一點光,像回應。

我把筆記本抱在胸前,輕聲說:「晚安,阿公。」

風吹來,風鈴叮叮咚咚,這次的聲音特別清脆,好像有人在笑。我走回冰果室,關上門,把「營業中」的牌子翻成「休息中」,然後拍拍椅背上那件灰色外套,上樓睡覺。

夢裡,阿公騎著老機車載我,我們沿著海邊的公路一直騎,夕陽在前面,很亮很亮,但一點也不刺眼。他沒有回頭,但我聽見他的聲音:「海寧,多謝你。」

我在夢裡笑,緊緊抓著他的衣服。我知道醒來後,這些細節可能會慢慢淡去,但不會消失。就像紅豆牛奶冰的甜,吃過一次,就會記在舌頭上一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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