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南:冰果室的重逢
冰果室大門敞開,阿公坐在老位置,面向門口,身體半透明。他微笑:「海寧,你回來了。來,坐下來,阿公最後一碗紅豆牛奶冰給你。」
我站在門口,腳像黏在地上。傍晚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,穿過他身體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暈。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剉冰,紅豆鋪在碎冰上,淋了煉乳,旁邊還有一盤切好的芒果青。
「阿公。」我的聲音很小,怕太大聲會把他吹散。
他招招手:「進來啊,外面熱。冰快化了。」
我走進去,每一步都很輕。冰果室裡有熟悉的糖水味和舊木頭香,牆上掛著阿嬤的照片,還有我小時候畫的全家福。一切都跟以前一樣,只是多了一個半透明的阿公。
我在他對面坐下,筆記本放在桌上,旁邊是那兩隻合而為一的懷錶。阿公推了推冰碗:「吃一口,阿公最後一次幫你挫冰。」
我拿起湯匙,挖了一口冰放進嘴裡。紅豆煮得很軟,煉乳甜甜的,跟小時候一模一樣。眼淚直接滴進碗裡,和冰水混在一起。
「不要哭。」阿公的聲音很溫柔,「阿公不是好好坐在這裡?」
「你這樣叫好好嗎?」我抬起頭看他,他臉上的皺紋還在,但邊緣已經模糊,像隔著一層水霧。「大家都在忘記你,連我都快記不住你的臉了。」
阿公嘆了一口氣,手伸過來想摸我的頭,但手指穿過我的髮絲,只留下一點涼意。「這是阿公自己的選擇。」
他指著筆記本:「這本筆記本,是我年輕時從你阿祖那裡繼承的。每一句真心話,都要付出代價。我寫下對你阿嬤的抱歉,回到過去陪她;寫下對你媽媽的虧欠,趕上她的畢業典禮;寫下對你的驕傲,偷偷去臺北看你念書。這些都是我這世人最想做的事。」
「可是你會被忘記!」我聲音大了起來,「你變成這樣,誰都不記得你,這樣值得嗎?」
「值得。」他沒有猶豫,「你看,阿嬤的照片裡她笑了,那是我回去陪她的那天。我錯過太多,現在只是還回去。」
我握著湯匙,手指發白。筆記本自動翻到最後一頁,上面浮現一行字,字跡慢慢變清楚:「海寧,阿公對不起你,想親口告訴你,你是我的驕傲。」這句話旁邊有個空白的小方格,等著被打勾。
「這是最後一句。」阿公說,「打完勾,魔法完成,阿公就會徹底消失。」他語氣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「你會消失。」我站起來,椅子往後刮出刺耳的聲音。「徹徹底底消失,連記憶都不剩?為什麼一定要這樣?你可以不要走!」
「海寧,規則就是這樣。寫下的真心話,一定要打勾,不然所有修正過的事都會恢復原狀,遺憾又會回來。」阿公的聲音還是很輕,「我不想要那樣。」
「那就不要打勾!」我把筆記本抓起來,手指陷進紙頁裡。「我們一起想辦法,一定有其他方法!」
阿公飄過來,虛虛地捧著我的臉:「你記得阿公教你騎腳踏車嗎?阿公放手,你摔倒了,但後來你騎得比我還快。現在也一樣,阿公放手,你會走得更遠。」
「我不要!」我哭喊,但他的手只是穿過我的臉,留下一點涼意。
「海寧,聽阿公說。」他的聲音有點顫抖,「這條路是阿公選的,我心甘情願。你讓阿公完成最後的心願,好不好?」
我看著他,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,裡面全是愛。忽然,我想到懷錶上的刻字: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。如果記憶是路,那路不應該這樣斷掉。我放下筆記本,拿起桌上的懷錶,指針還在逆走。
「阿公,如果撕掉這一頁呢?魔法會怎麼樣?」
阿公愣了一下:「沒人試過。但筆記本可能毀掉,魔法會中斷,阿公或許不會消失,但所有遺憾可能也會留下。」
「那就留下啊!」我抹掉眼淚,「遺憾本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,你不用一個人扛著。你教過我,真心話不是為了完美,是為了不要後悔。現在我真心話就是:我不要你消失!」
不等他反應,我抓住筆記本最後一頁,用力一撕。紙頁發出輕微的撕裂聲,筆記本瞬間震動起來,所有寫過的頁面開始發光,然後像灰燼一樣剝落。阿公的身體晃了一下,變得更淡,但沒有消失,反而慢慢穩住,邊緣不再散開。
筆記本從我手中滑落,化為一小堆灰燼,但那隻裂了縫的懷錶卻停止倒走,秒針先是顫抖,然後緩緩開始順時針轉動。阿公的身影雖然還是半透明,但沒有繼續消散,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表情有點驚訝。
「魔法停了。」他喃喃說。
「阿公!」我衝上去,這次我沒有穿過他,而是碰到了一點微微的溫度和阻力,像抱到一團溫暖的霧。雖然他還是沒有實體,但比剛才真實多了。
「你這個傻孩子。」阿公的聲音有點哽咽,「這樣一來,阿嬤的最後一笑可能沒有了,媽媽的畢業典禮我還是錯過了,你也不會知道我去過臺北看你。」
「但你沒有消失。」我把頭靠在他肩上,淚水滴在他的襯衫上,沒有穿過去。「那些遺憾,我們可以一起記著,一起承擔。你教我煮紅豆,教我剉冰,教我不要怕,這些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阿公沉默了一會,然後輕輕笑了:「你比阿公勇敢。」他虛摟著我,雖然只有一點點觸感,但已經夠了。
過了好一陣子,我抬起頭,發現灰燼中靜靜躺著一本新的筆記本,封面是乾淨的淡黃色,什麼字都沒有。我撿起來翻開,第一頁空白,等著第一個真心話。
「這是給你的。」阿公說,「阿公的真心話寫完了,現在換你寫你自己的。」
我點頭,小心收進口袋。阿公走到櫃檯邊,指著冰箱:「我的秘方貼在門上,不準給別人看。」他眨眨眼,模樣還是那麼熟悉。
「阿公,你還會一直在這裡嗎?」我輕聲問。
「阿公不會完全回來,但也不會完全消失。」他指指我的左眼角,「我的存在會變成一種記憶,住在你心裡,還有這間冰果室裡。只要你記得,阿公就還在。」
窗外天色暗了,第一顆星星亮起來。阿公的身影漸漸變得更模糊,但沒有消失,而是化成一團柔和的光,慢慢融入牆上阿嬤的照片裡,又拂過我的臉頰,最後停在冰果室的招牌上,留下一點微光。
我獨自站在店裡,懷錶在掌心平穩地走著,錶蓋內側的字依然清晰: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。桌上的冰融成了甜水,但還留著阿公的習慣:紅豆舖得滿滿,煉乳繞了兩圈。我拿起湯匙,一口一口吃完,連湯都喝光。
門口,對面檳榔攤的阿伯喊了一聲:「海寧喔,你阿公咧?最近攏沒看到人。」
我轉頭看店裡,阿公常坐的那張椅子空了,上面只放著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。我對阿伯笑了笑:「他旅行去了。」
「啊是去佗位?」阿伯問。
我摸著口袋裡的新筆記本,輕聲說:「去一個很遠的地方,但一直都在。」
阿伯抓抓頭,沒再問。我關上冰果室的門,把「營業中」的牌子翻成「休息中」。明天開始,我會自己打開這扇門,用阿公的秘方挫冰,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我的真心話。
我摸著左眼角的痣,它在路燈下微微發亮,像阿公留給我的座標。抬頭看天空,那顆淡淡的星還在那裡,旁邊好像多了一點光暈。我對著它揮揮手,轉身走進冰果室。這次我沒有哭,因為我知道,阿公沒有消失,他只是換了一個方式,住在我的記憶裡,還有每一碗紅豆牛奶冰的味道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