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：餘波——新廟祝的職責

靈安宮在鬼門關後第三日重新開放。清晨五點，陳映嵐獨自推開廟門，點燃正殿的長明燈，檀香氤氳中，她拿起掃帚，從廟埕掃到後殿。阿公還在醫院休養，醫師說需觀察一週，她堅持每天清晨先來開廟，再到學校上課。

連續命案的新聞佔據臺南地方版整整兩週，標題從「王爺廟離奇猝死案」逐漸轉為「衛生局公佈檢驗結果」。江旭堯以刑大大隊長身分召開記者會，宣佈三名死者皆因罕見黴菌感染引發心臟麻痺，與廟宇環境潮濕有關，已建議廟方改善通風。媒體追逐幾天，很快被下一則社會新聞取代。

映嵐在後殿廂房壁畫旁，擺了一張小小的神案。案上沒有神像，只有一隻素淨的瓷瓶，每天插一枝新鮮桂花。那是她從廟埕老榕樹旁移植來的桂花枝，不知為何，竟在九月開了花。她早晚供香，誠心誦念心經一遍，像對待一位沉默的長輩。

這天下午，映嵐從大學下課回來，發現江旭堯站在廟埕榕樹下，手裡拿著一塊石板。他沒穿刑警制服，簡單的襯衫牛仔褲，看起來像普通信眾。

「我來還願。」他舉起石板，上頭用硃砂畫著平安符，筆觸比之前那張手繪符更穩。「我答應過王爺，案子破了要來磕頭。」

映嵐接過石板，領他進正殿。江旭堯依禮上香，跪在拜墊上誠心磕了三個頭。起身後，他從公事包拿出一份牛皮紙袋，遞給映嵐。「這是最後的結案報告副本，裡面的法醫報告、監視器畫面、證物清單，全都符合科學解釋。至於那些無法解釋的……我已依規定封存為民俗文化密件，不會流出去。」

映嵐翻開報告，看見幾張照片：王先生額頭的特寫，法醫註明「過敏性紫斑」；壁畫前香灰化驗結果，寫著「廟方常用檀香粉」。她抬頭，對上江旭堯平靜的眼神。「謝謝你這樣做。」

「這是保護，不是包庇。」江旭堯說，語氣認真，「蘇姑娘的事，不該成為怪力亂神的八卦。那些受害者家屬也不需要知道，他們的親人前世做過甚麼。讓一切歸於塵土，對活著的人來說，才是最好的結局。」

他說完，從公事包側袋摸出一個小布袋，打開，裡頭是幾塊碎陶片。「這是我昨晚從樹根下挖出來的。陶罐已經裂了，但怨氣散盡後，它就只是普通的粗陶。我把它敲碎，埋在榕樹下當肥料。」他笑了笑，「連科學都派不上用場。」

映嵐陪他走到榕樹下，將那塊平安石板蓋在原本埋陶罐的位置。她蹲下，用手指在泥土上寫了「平安」二字，再壓上石板。榕樹氣根輕輕垂落，拂過她的肩膀，像在道謝。

「我下週調職臺北。」江旭堯忽然說，看著樹蔭間篩落的光斑。「調職令今天下來了。同事都說我瘋了，放著刑大大隊長不做，跑去冷衙門。」

「為甚麼？」映嵐問，但她心裡已隱約明白。

「我想換個環境。」江旭堯沉默片刻，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，攤開，是他手繪的另一張平安符。「這張，給你。」

映嵐接過，符紙背面多了幾行字：「科學或許能解釋一切，但有些事，我寧願相信。江旭堯。」她微微一笑，將平安符小心收進隨身的平安袋。「你開始相信了。」

「不是相信鬼神。」江旭堯搖頭，「是相信人心。蘇姑娘要的不是香火，是一個道歉。你阿公守著廟，守的不是神明，是對祖先的承諾。你選擇留下來，也不是因為詛咒，是因為愛。」他看向映嵐，目光溫和，「這些，科學不夠用。」

映嵐沒接話，她轉頭看向廟門上的匾額，「靈安宮」三個字在夕陽下泛著金光。廟埕裡，幾個老信眾正在擺放醮典用的燈籠，笑語聲斷續傳來。一切都恢復正常，像那七天的驚心動魄只是一場夢。

江旭堯在廟埕站了一會，說要趕回刑大交接，便跨上機車離開。引擎聲遠去，映嵐獨自回到後殿廂房。壁畫上，麻姑仙女含笑俯視，右手那朵金線繡成的桂花在長明燈下微微閃爍。她上前，換上新鮮的桂花枝，點燃檀香，跪在蒲團上。

「雲仙姑娘，江隊長要去臺北了。」她輕聲說，像聊天，「阿公下禮拜出院，我答應他要繼承廟務，做靈安宮的廟祝。以後每天早晚上香，逢初一十五誦經，不會讓你的壁畫蒙塵。」

她停頓，從平安袋裡拿出那枚琥珀，攤在掌心。琥珀晶瑩，裡頭那絲嫣紅已凝固成永恆的紋理。她將琥珀放回香案上的繡袋，又說：「你留給我的，我會守護好。」

夜色漸深，映嵐關上廟門，騎車回家。經過巷口時，她看見那家賣碗粿的攤子還在營業，阿婆招手叫她：「映嵐！來食碗粿，今仔日新炊的！」她停下車，坐在攤前吃碗粿，聽阿婆說起最近街頭巷尾的瑣事：誰家娶媳婦、誰家孫子考上大學。她靜靜聽著，覺得這些平凡的聲響，比任何法事都更能安定人心。

一個月後，映嵐收到一封來自臺北的信。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地址，只有她的名字和廟址，筆跡熟悉。她拆開，裡頭是一張手繪平安符，背面寫著：「科學或許能解釋一切，但有些事，我寧願相信。江旭堯。」符紙上硃砂紅得沉靜，筆觸比之前兩張更從容，左下角多畫了一小朵桂花。

映嵐微微一笑，將平安符貼在壁畫旁的香案上，與蘇雲仙的牌位並列。她點燃檀香，深深三拜，然後拿起掃帚，開始新一天的灑掃。

廟外，榕樹在秋風中沙沙作響，金桂飄香，枝葉間篩落的陽光像碎金，灑在「平安」石板上。靈安宮的香火，百年來從未如此安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