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:離別——平安符的約定
農曆七月十五,鬼門關閉,靈安宮的醮典也在昨晚畫下句點。廟埕上還留著鞭炮殘屑,香爐裡餘煙裊裊,空氣中混著檀香與桂花清甜。陳映嵐提著水桶,正用竹帚刷洗石階上的金紙灰,聽見機車聲停在廟門口。
她抬起頭,江旭堯摘下安全帽,身上難得沒穿刑警外套,而是簡單的襯衫與牛仔褲。他從置物箱取出一盒鳳梨酥,晃了晃:「同事送的臺北伴手禮,想說順路拿來。」
「順路?」映嵐放下竹帚,在圍裙上擦乾手,「你幾點的火車?」
「下午兩點。」江旭堯把鳳梨酥遞給她,語氣輕描淡寫,「調職令下來了,去刑事局本部。以後臺南的案子,換別人接手。」
映嵐點點頭,沒有多問。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,從江旭堯在壁畫前送她平安符那刻起,兩人就明白彼此的路會分岔。她將鳳梨酥放在榕樹下的石桌,從廟裡端出茶具,泡了兩杯鐵觀音。
他們在榕樹下對坐,沉默喝了一會茶。樹影篩過午後陽光,在石桌上晃動,像百年前那場契約留下的最後漣漪。映嵐從口袋摸出那枚桂花琥珀,攤在掌心,陽光穿透晶體,裡頭那絲嫣紅沉靜如古玉。
「這個,你帶著吧。」她將琥珀遞給江旭堯,「算是陳家的謝禮。雲仙姑娘留給我的,或許能保你平安。不過,它終究是蘇雲仙的遺物,也是靈安宮的守護信物,你若帶著,記得它是守護,不是佔據。」
江旭堯接過,指尖觸及琥珀時,感到一陣微溫,不是太陽曬的,而是從內部透出的暖意。他沉默良久,才說:「我一直想問你——你怨過阿公?怨過陳家這血脈嗎?」
「怨過。」映嵐誠實回答,「小時候看到那些東西,怕得要死,阿公只說是視覺疲勞。後來知道真相,更怨阿公為什麼瞞我。」她停頓,語氣轉為平靜,「但這幾天守廟,我慢慢理解。阿公不是故意,只是無助。他一個老人家,背這麼重的秘密,比我還孤單。」
江旭堯注視她,發現她眉宇間的倔強褪去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沉穩。他想起第一次在命案現場見到她,她像隻警戒的貓,不願與人多交談,現在卻能泡茶說心事。這七天的經歷,比任何事物都更能催熟一個人。
「你呢?還是不信鬼神嗎?」映嵐反問。
江旭堯苦笑,轉動茶杯:「老實說,我還是想相信科學。但有些事情,科學解釋不了。上禮拜送回臺北的香灰報告出來了,那些桂花花粉的DNA序列和現存任何品種都不同,像是……一百多年前絕跡的品種。我沒把這份報告放進正式卷宗。」
「你私下處理了?」
「我把它們封存了。」江旭堯從公事包抽出牛皮紙袋,放在石桌上,「所有關於蘇雲仙、合形符、業印的調查資料,我都做成密件。名義上是民俗文化研究,不列入刑案檔案。這是我唯一能做的——保護這座廟,也保護科學的尊嚴。」
映嵐看著紙袋,沒有打開。她明白,江旭堯用他的方式為這段經歷劃下句點:不是否定,而是尊重。尊重那些無法被化驗、無法被量化的事物,讓它們留在該留的地方。
「林清硯的記憶,你還記得嗎?」她問得小心。
江旭堯按了按太陽穴:「淡了很多。從那一吻之後,夢境就不再出現。上禮拜我試著回想前世細節,只剩下模糊的輪廓,像是在讀別人的日記。也許這就是應該的——轉世了,就該往前走。」他停頓,「不過,我記得那聲道歉。是我真心誠意的。」
榕樹沙沙輕響,氣根隨風輕擺,像在表示贊同。映嵐望著樹根下那塊「平安」石板,陶罐就埋在下方,雖然佈滿裂紋,但歷經鬼門關那一夜,終究沒有碎裂。縫隙間的新葉已經長高,嫩綠迎風,生機盎然。
「江隊長——」映嵐改口,「旭堯哥,你還會再回來嗎?」
「會。」江旭堯語氣篤定,「過年過節,我會來上香。不是為了查案,是為了……」他想了想,「為了見一位老朋友。」
映嵐沒接話,只是微微一笑,起身為彼此添茶。茶煙裊裊,混著廟中飄來的檀香,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柔。兩人又坐了一會,聊起阿公的復健狀況、映嵐下學期的選課,還有臺北的濕冷天氣。
話題不深刻,卻很踏實。映嵐發現,江旭堯還是一樣實事求是,但語氣裡多了一層柔軟,不再像以前那樣急著用邏輯否定一切。他會靜靜聽她說廟務瑣事,甚至主動問起壁畫的保存狀況。
「臺北的博物館有溼度控制,你若需要,我可以幫你問問專業的保存方法。」江旭堯說得認真。
「暫時不用。」映嵐搖頭,「雲仙姑娘喜歡臺南的太陽。這壁畫在這裡百多年了,通風好,自然溫溼度反而最適合。上禮拜我請美術系教授看過,他說礦物顏料保色度很強,只要不碰水,再過百年也不是問題。」
「那你呢?守廟一輩子,不覺得束縛?」
映嵐想了想:「以前覺得命運不公平,現在覺得這是一種選擇。我可以去臺北讀研究所,可以出國看世界,但我會回來。不是被強迫,是因為這裡有我想守護的東西:阿公、壁畫、還有那些信眾。」她看向江旭堯,「就像你選擇繼續當刑警,不是因為薪水,是因為正義感。」
江旭堯點點頭,沒有反駁。他看了看手錶,時間差不多了。他起身,將那枚琥珀小心收進襯衫口袋,貼近心口,然後拿起安全帽。
「我送你到門口。」映嵐也站起來。
他們一前一後走過廟埕,經過金爐時,江旭堯停下腳步。他從公事包抽出三炷香,走到正殿,向李府千歲神像深深三拜,然後轉向後殿方向,也三拜。映嵐默默看著,沒有出聲。
「走吧。」江旭堯轉身,大步走向機車。
映嵐送到廟門口,看著他跨上機車,發動引擎。臨行前,他忽然回頭,對壁畫方向輕聲說了句臺語:「多謝。」
機車聲遠去,穿過巷弄,消失在轉角。映嵐沒有揮手,只是靜靜站著,直到再也聽不見聲響。她回到後殿廂房,壁畫上的麻姑仙女含笑俯視。她上前點亮一盞長明燈,燈芯跳了跳,火光穩定。
「從今以後,我陪你。」映嵐輕聲說。
壁畫上的仙女似乎眨了眨眼。也許是光影晃動,也許是錯覺。映嵐沒有深究,她跪在蒲團上,開始今日的晚課。檀香冉冉,經文聲低迴,廂房裡的塵埃在夕照中緩緩沉澱。
廟外,榕樹在暮色中沙沙輕響,樹根下那片新葉悄悄抽出更多嫩芽。百年恩怨終歸塵土,而新的約定,才正要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