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行跟蹤
佢識我?我手震但死揸住軚盤。紅鞋落車之後,行咗幾步,回頭望咗一眼車牌,然後加快腳步向砵蘭街方向行去。我熄咗車燈,等佢行遠少少,先慢慢開車跟過去。個心跳到嘭嘭聲,手心出曬汗。
砵蘭街呢個鐘數仲好熱鬧,霓虹燈閃到眼都花,酒吧門口企滿人,但紅鞋冇理,直行直過,轉入一條窄巷。條巷得一盞暗啞嘅街燈,佢嘅紅色高踭鞋踩喺濕滑嘅石屎地上,發出篤篤聲。我將車泊喺巷口對面,隔住一塊廣告板,睇住佢。
佢行到巷中間,喺一個裝修緊嘅舖頭門口停低,烏低身睇地下。我見到佢伸手摸一摸牆腳嘅磚,然後企返直,好似諗緊嘢。跟住佢又繼續行,出咗巷尾,轉入另一條更窄嘅橫巷。我落車,遠遠吊住佢尾,盡量唔發出聲。
橫巷入面好暗,兩邊係舊樓後門,堆滿發泡膠箱同垃圾袋。紅鞋喺一個垃圾堆前停低,竟然開始伸手翻啲垃圾袋。我匿喺一個大垃圾桶後面,睇到佢好小心咁解開個黑色膠袋,逐樣嘢拎出嚟睇,睇完又放返好。佢動作好熟練,好似做慣咁。
佢對紅鞋踩喺積水氹度,鞋底黐滿泥濘,鞋面都開始汙糟。我諗起佢話呢對鞋係妹妹送嘅,但佢晚晚咁樣踩落泥氹,真係唔會心痛?定係佢已經唔在乎,一心只想搵到真相?
突然,佢手停咗,喺垃圾袋底抽出一個銀白色嘅嘢。我睇真啲,係一個女士銀包,但上面有一撻撻深紅色嘅漬。佢打開銀包,睇咗一陣,然後成個人震咗一震。佢拎出張身分證,借住微弱嘅街燈睇,跟住佢隻手開始震,成個銀包跌落地。
佢企咗一陣,然後拎起電話撥出去。街巷太靜,今次我隱約聽到佢同警方嘅對話:「我喺砵蘭街後巷搵到一個染血銀包,裡面有身分證,叫張敏儀,二十六歲……係,上個禮拜深水埗報失嘅,我擔心佢已經出事。」佢報警時聲線控制住冷靜,但手腕一直微微發抖。佢將發現時間、地點與銀包狀況清楚交代,仲主動話會留低聯絡方法。收線後,佢依照電話指示,冇再觸碰銀包,只係帶走身分證作辨認,然後行返出橫巷,沿住砵蘭街向北行,我繼續跟住。佢行得好快,好似有咗目標咁。經過一個報紙檔,佢買咗份報紙,唔睇內容,反而翻去分類廣告嗰版,用筆圈咗幾個格。
佢轉入一條後巷,巷底有盞黃燈,照住一道生鏽鐵門。佢企喺門前,望咗一陣,然後行開,喺牆角放低一張紙條,用嚿石壓住。我等到佢行遠,先敢行過去睇。紙條上面寫住一個時間:凌晨兩點,同一個地址:油麻地廟街 235 號後巷。
我記低呢個時間地點,然後返上車。心入面好多疑問:嗰個銀包係咪屬於失蹤者?點解放喺嗰度?紅鞋點解會知道去邊度搵?佢究竟係受害者家屬,定係同兇手有咩關係?
我開車返去平時等客嘅地方,但成晚都冇心機接客。個腦不停轉,諗起家姐失蹤嗰晚,我喺廟街等咗成個鐘,都唔見佢出現,打佢電話又唔通。第二日去報警,警察只係話成年人失蹤要等廿四小時先可以備案,叫我返去等消息。點知一等就二十年。
天開始光,我收工返屋企,但瞓唔著。我拎出紅鞋之前留低嘅紙條,正面寫住時間地點,背面係我家姐個名。我望住呢張紙條,突然有個諗法:如果有人知道我同家姐嘅關係,故意用家姐個名引我上釣,咁呢個人一定好清楚我哋嘅過去。
我諗起紅鞋提過嗰個退休刑警——阿鬼,羅德明。當年負責家姐個案嘅警察就係佢,佢一定知道家姐個名,亦知道我係家姐個細佬。如果佢就係連環失蹤案嘅真兇,咁一切就好合理:佢利用反偵察知識,故意留低線索引人去錯嘅方向。
我決定要見一見呢個阿鬼。
傍晚六點,我準時去到深水埗福華街間茶餐廳。紅鞋已經坐喺卡位,叫咗杯奶茶。我坐低,佢第一句就問:「你尋晚跟蹤我。」
原來佢一早發現咗。
我冇否認,直接問:「你喺垃圾堆搵到嗰個銀包,係咪失蹤者嘅?」
佢眼神一沉,點一點頭:「係,身分證主人叫張敏儀,廿六歲,上個禮拜喺深水埗失蹤。我尋晚已經報咗警,有報案編號,阿sir話會派人嚟搜證,但到而家都冇後續通知。」
「你點知個銀包會喺嗰度?」我追問。
佢望住杯奶茶,手指喺杯邊畫圈:「因為我之前喺差唔多位置,搵到另一個失蹤者嘅物件。兇手好似故意留低線索,想人睇到,但又唔夠膽直接報警。」
我心入面一寒:「會唔會係兇手想引人去某個地方?」
「有可能。」佢抬起頭望住我:「所以我先叫你小心,唔好信紙條背面嘅名。嗰啲可能係兇手故意放嘅,想我哋互相猜疑。」
我拎出嗰張寫住「陳美玲」嘅紙條放喺枱面:「呢個名,唔係普通熟人。佢係我家姐,二十年前喺廟街失蹤,負責調查嘅刑警叫羅德明,綽號阿鬼。」
紅鞋聽到「羅德明」三個字,瞳孔縮咗一縮:「你都識佢?」
「我記得佢,當年佢好快就話查唔到可疑人物,個案不了了之。」我越講越激動:「而家諗返,佢可能根本冇認真查。」
紅鞋放低手,十指交扣:「我呢半年查咗好多資料,發現當年幾單廟街失蹤案,阿鬼都有份處理,而且每次都係草草結案。佢退休之後就冇人再跟進,但係呢幾年連環失蹤案嘅手法,同當年好相似。」
「所以你覺得佢就係兇手?」我問。
佢搖頭:「未有證據。但我搵到一個佢嘅舊線人,話阿鬼退休後成日喺油麻地一帶流連,仲租咗個單位,唔知做咩。」
我即時話:「地址係咩?我哋可以去睇下。」
佢猶豫一陣:「太危險,佢以前係刑警,好容易察覺被跟蹤。」
「我以前只係一個揸的士嘅,成日睇住人哋嘅生活,從來冇參與過。但今次,我要親手搵出家姐失蹤嘅真相。」我望住佢對紅鞋:「你著住對鞋晚晚行幾多路,我都可以。」
佢望住我,眼神由懷疑慢慢變成信任:「好,地址係油麻地廟街 235 號,即係你尋晚見到我放紙條嗰度。」
我心一跳:「我尋晚見到你喺嗰度留低紙條。」
佢解釋:「我係想試下,如果阿鬼真係同案有關,佢可能會去嗰度睇。我留低嘅時間係凌晨兩點,如果有可疑人物出現,就可能係佢。」
「咁我哋今晚就去伏佢。」我話。
紅鞋點一點頭:「今晚凌晨一點,喺廟街街口等,我帶埋一啲資料俾你睇。」
我哋約定好,佢先起身離開,臨走前補充一句:「小心阿鬼,佢真係唔簡單。」
我坐喺茶餐廳,望住佢杯飲咗一半嘅奶茶,心諗:呢個女子,為咗搵妹妹,可以晚晚著住紅鞋喺垃圾堆度搵線索,可以冒險親身引出兇手,我仲有咩好驚?
離開茶餐廳,我開車返去廟街。二十年嚟,我成日避開呢條街,因為一見到就諗起家姐。但今日,我決定要面對。
我將車泊喺當年接家姐嗰個位,望住藥材舖舊址,而家變咗便利店,霓虹招牌喺黃昏天色下閃下閃下。我閂埋眼,回憶家姐最後嗰句說話:「十一點正,唔好遲到。」
我對住空氣細細聲講:「對唔住,家姐,我遲咗二十年。今晚,我一定唔會再遲。」
返上車,我望住倒後鏡入面嘅自己,四十二歲,眼尾有皺紋,頭髮開始白。以前我只係一個逃避現實嘅司機,而家我終於有勇氣去追查真相。
今晚凌晨一點,廟街街口。
我會同紅鞋一齊,走入黑暗嘅中心,搵出嗰個藏咗二十年嘅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