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鎖
擦拭大廳蝴蝶標本時,玻璃上映出一個陌生女人的臉。我猛地回頭,身後只有空蕩蕩的玄關,風鈴在門外叮噹作響。
九月颱風要來了,何叔卻說今天會有客人。我看著標本框裡那隻羽翅殘缺的鳳蝶,想起何叔總說:「蝴蝶不是死了,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。」
我上二樓檢查最後一間客房。走廊盡頭的穿衣鏡裡,我穿著一件陌生的藍色洋裝,低頭看,卻還是那件洗舊的白襯衫和牛仔褲。再看鏡子,洋裝不見了,鏡中人眼神空洞,像不是我。
頭皮一陣發麻。最近常有這種事——東西放錯位置,記憶出現空白。醫生說是壓力大,但何叔只是塞給我一杯熱茶,說山裡磁場怪,別多想。
下午三點,第一組客人到達。方楷和周衍從黑色休旅車下來,一個精明幹練,一個溫文儒雅。方楷掃視民宿的眼神像在估價,周衍則多看了我幾秒,開口說:「管家小姐,三年前我們是不是見過?」
我搖頭,說自己剛來半年。周衍笑了笑沒再追問,但我轉身時聽見他跟方楷低語:「真的很像林眠。」
那個名字讓我手指一顫。林眠,三年前虎頭山山難的罹難者之一,我經常在網路新聞看到她的照片,我們其實長得並不像。
五分鐘後,蘇敏推門進來。她戴著墨鏡,身後跟著扛攝影器材的黎安。蘇敏摘下墨鏡,直接走向我:「你就是陸知遙?我是蘇敏,林眠的姐姐。」
空氣瞬間凝固。方楷和周衍的臉色變了,蘇敏卻若無其事地拿出筆電,說想在大廳播一段影片,記錄這次颱風體驗。
黎安則四處拍照,鏡頭總是有意無意對準我。我躲開閃光燈,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。
何叔下樓打過招呼後,說要去山下補給,便開著舊貨車消失在雨霧中。我知道他不會走遠——地下室的機房才是他的世界,那些通訊設備和滿牆地圖,是他守了三年的秘密。
傍晚六點,蘇敏不顧方楷阻攔,用手機投影在大廳白牆上播放新聞片段。畫面裡,搜救隊抬出遺體,記者說「虎頭山山難三人罹難,領隊方楷稱天氣驟變無法回撤」。
我盯著螢幕,腦中突然閃過碎片:大雨、泥濘、一隻斷裂的登山杖。「林眠!抓緊我的手!」——誰在喊?我抱住頭,劇痛襲來。
「夠了!」方楷拍桌站起,畫面中斷。蘇敏冷冷看著他:「三年過去,我只是想紀念妹妹,方先生何必激動?」
周衍拉住方楷,低聲安撫。黎安趁亂按下快門,閃光燈映出每個人僵硬的表情。
就在這時,燈光全滅,只剩下牆角緊急照明燈的慘綠光暈。風雨聲瞬間放大,木窗框劇烈震動。黎安說:「我拍到一張合照,但照片裡多了一個人。」
他把相機螢幕轉向我們。黑暗中,模糊的合影裡,在我身後,有一團白色霧狀人影,輪廓像個女人。
「只是光線問題。」周衍說,但聲音不穩。
我逃出大廳,摸黑走向地下室想找何叔。樓梯間潮濕的黴味撲鼻,突然,一陣細細的哭聲從地下室深處傳來,像女子嗚咽。
「誰?」我往下走,手電筒光掃過酒架和機房。哭聲從最裡面的儲藏間傳出,那是何叔嚴禁我進入的房間。
「知遙,上面怎麼了?」何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,我差點尖叫。他舉著手電筒,臉上光影分明:「只是風聲,山裡風灌進來會發出各種怪聲。回大廳去。」
我看著那扇門,想問裡面有什麼,但何叔的眼神不容置疑。
那一夜,我們分坐在大廳,發電機規律的運轉聲成了唯一安慰。蘇敏始終在觀察我,方楷不停打電話卻沒有訊號,周衍閉目養神,黎安擦拭鏡頭。
凌晨兩點,發電機突然停擺,民宿陷入全黑。何叔去搶修,吩咐誰都不準亂走。
我在沙發上淺眠,夢見自己站在懸崖邊,林眠的手從碎石中伸出,指甲滿是泥巴。
驚醒後,我聽見一種極細微的敲擊聲——篤、篤、篤。節奏單調,從地下傳來。我環顧四周,其他人似乎睡著了,蘇敏的位置空著。
敲擊聲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嘆息。我起身,赤腳踩在冰冷木地板上,再次走向地下室。這次沒有哭聲,但儲藏間的門縫透出微弱光線。
門沒鎖。我推開,黴味更濃,架上堆滿紙箱,角落有張鐵架床。
床上銬著一個女人,穿著那件我剛才在鏡中見過的藍色洋裝。她抬起頭,皮膚蒼白,嘴唇乾裂。那張臉——和我一模一樣,卻帶著我永遠不會有的冰冷微笑。
我只覺得頭痛欲裂,視線模糊。眨了眨眼,床上空無一人,只剩下斷裂的手銬和牆上血跡寫成的數字:一。
可是她的聲音卻像在我腦中迴盪:「好久不見,阿遙。你真的忘記我了嗎?」
我渾身發冷,往後踉蹌,撞上身後的蘇敏。她扶住我,眼神擔憂:「知遙?你怎麼了?」
「你有看到她嗎?」我顫聲問。
蘇敏往儲藏間內望了一眼,皺眉:「看到什麼?這裡什麼都沒有。你臉色好蒼白。」
我張口,卻說不出話。剛才的影像如此真實,但現在床上空無一物,手銬和血字卻仍在。我指著牆上的血字,蘇敏用手電筒照過去,倒抽一口氣:「這是什麼?」
那血字殷紅刺眼,像是剛寫上的。
「我聽見一個聲音……她說,明天第一個該死的人就會出現。」我喃喃說道。
身後傳來尖叫,是方楷。我轉身,看見他站在酒窖門口,指著一個倒臥的身影。
所有人趕到時,發現酒窖地板上躺著何叔。他尚有呼吸,面色蒼白,額角輕微瘀傷,身旁摔碎的酒瓶散發淡淡酒氣,但並不濃重。眾人合力將他抬出酒窖,安置在機房旁的簡易床鋪上。他呼吸平穩,但意識模糊,無法言語。
颱風夜,守護者率先倒下,生死未卜。
而那個自稱阿眠的幻影,在混亂後只留下鐵架床上斷裂的手銬,和牆上血跡寫成的數字:一。後來我才明白,那影像從未真正存在於眼前,只是我腦中揮之不去的幻覺,如同鏡中一閃而逝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