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索隱之夜
索隱之夜・第 2

地窖之聲

正文

風雨打在窗戶上,像有人不斷撒著碎石。大廳裡,蘇敏扶著我的肩膀,手指冰冷而穩定。我卻無法從儲藏室的門上移開視線——那扇門後,剛才傳來了敲擊聲。

「你聽見了嗎?」我的聲音乾澀,幾乎認不出是自己。

蘇敏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困惑地皺起眉:「聽見什麼?風雨聲嗎?」

我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剛才明明有敲擊聲,像手銬撞擊床架的金屬聲。但現在,儲藏室只有灰塵味和潮濕的黴味。

「阿遙,」突然,一個聲音從我心底響起,像迴音盪在顱內,卻沒有實體,「被你關在這裡三天了,不記得嗎?」

我搖頭,後退一步。三天?我昨天下午才清掃過這間儲藏室,當時只有紙箱和灰塵。何叔從人群後擠過來,面色鐵青,一把抓住我的手臂:「你在跟誰說話?這裡根本沒有人——」

但那個聲音繼續說著,清晰得像有人貼著我的耳廓低語:「何予真,你買下這間民宿三年,每晚都喝半瓶威士忌才能入睡,因為你忘不了虎頭山那些屍體。」

何叔僵住了,抓住我的手鬆開。所有人都沉默,只有風聲呼嘯。我感覺到那聲音在我意識裡蔓延,像漣漪擴散,一一點名:「方楷,當年領隊,下山後立刻刪除了衛星軌跡紀錄。周衍,你幫忙偽造了醫療報告。黎安,你鏡頭裡少了一段影片。」

方楷的臉色瞬間刷白,周衍緊抿嘴唇,黎安則停下擦拭相機的動作,眼神銳利。最後,那聲音轉向蘇敏,語氣輕柔而哀傷:「蘇小姐,你妹妹林眠,不是單純失足。」

蘇敏放開我,向前一步,聲音壓得很低:「你知道什麼?」

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,但那不是我說話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重複著內心的話語,卻仍只是腦中的迴音,沒有形體現身:「放我出來,我可以告訴你。」

「不行!」何叔突然暴喝,擋在儲藏室門前,「這女人有問題!她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事?一定是有人搞鬼。」他轉向方楷,「是不是你?你想掩蓋當年的事,所以安排——」

「夠了!」方楷吼回去,額頭青筋浮現,「我根本不認識她!誰知道她是不是你藏的!」

黎安舉起相機,快門聲冷靜得突兀。鎂光燈一閃,我只覺得刺眼,但腦中的聲音仍然清晰:「阿遙,你總是忘記。但鏡子記得。」

我想起下午在浴室鏡中瞥見的身影——那件藍色洋裝的倒影。心跳開始加速,太陽穴傳來熟悉的刺痛。何叔見狀,一把將我推出門外:「你上去!這裡我處理!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上去!」

蘇敏忽然開口:「讓她留下。她是管家,不是嗎?」她的目光在我與儲藏室門之間來回,帶著某種審視。「我想聽聽知遙的意見。」

我站在門口,雨聲從樓梯間灌入。那聲音又響起,這次帶著嘆息:「阿遙,你每晚都在夢裡叫我的名字。」

這句話像針刺入我的脊椎。我確實常做同一個夢:懸崖、泥沙、伸出的手。但那隻手的主人是林眠,不是這個只存在心裡的聲音。

「你們先回大廳,」我勉強穩住聲音,「何叔說得對,我們需要冷靜。至於那個聲音……」我壓下內心的恐慌,「等天亮再看看。」

那聲音輕輕笑了,笑容裡有種悲哀:「來不及了。第一個該死的人,就在今晚。」

「什麼時間?」蘇敏問。

我沒有回答。方楷猛地轉身,大步離開地下室。周衍遲疑一下,跟了上去。黎安放下相機,低聲說:「我去檢查發電機。」也離開了。狹窄的走道剩下我、蘇敏、何叔,以及那扇緊閉的儲藏室門。

何叔從口袋掏出鑰匙,想鎖上儲藏室的門。那聲音忽然說:「何叔,你抽屜裡那張虎頭山地圖,紅筆圈的位置錯了。真正的失事點在東側碎石坡。」

何叔的手停在半空,臉孔扭曲。他緩緩轉頭看我,眼神裡是混雜著恐懼與愧疚的複雜情緒。

「你別聽那聲音胡說。」他最後只擠出這句,便用力關上門,鎖了兩道。但鎖孔裡沒有鑰匙——他根本沒插進去。

回到大廳,燭火搖曳。方楷坐在角落,不停用手帕擦汗,周衍在他身旁低聲說話。黎安從地下室回來,說發電機只是跳電,已經重新啟動,但燃料只夠撐三十小時左右。蘇敏走到窗邊,看著外頭漆黑的雨幕。

「她說的話,」蘇敏沒有回頭,「你相信嗎?」

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那些話語彷彿從我體內生出,但我毫無記憶。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,我完全沒有記憶。我記得自己在整理二樓客房,但當我回過神時,卻站在地下室樓梯口,手裡握著一把手電筒。

「我不確定,」我誠實地說,「但她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。」

蘇敏轉過身,燭光在她臉上切割出陰影:「林眠是我妹妹。三年前你也在那場山難裡,對吧?」

我點頭。這件事我從未隱瞞,但記憶像被迷霧籠罩。我只記得自己獲救時,手裡握著林眠的紅色蝴蝶髮夾,其他細節一片模糊。心理醫生說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造成的解離性失憶。

「你認為,」蘇敏走近一步,「那個聲音和我妹妹有關?」

「我覺得——」

我的話被一聲尖叫打斷。是方楷。他從椅子上跳起來,指著窗外:「有人!外面有人!」

所有人衝到窗邊,但只看見風雨橫掃,樹影晃動如鬼魅。周衍拍拍方楷的肩膀:「你太緊張了,外面根本——」

匡噹!

一聲巨響從地下室傳來,像是玻璃碎裂。緊接著,民宿的燈光驟滅,發電機再次停擺。黑暗中,我聽見何叔罵了一聲,摸索著手電筒。

「都別動!」他喊,「我去看看。」

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樓梯口,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門後。我們在黑暗中等待,時間被風雨聲拉長。蘇敏握住我的手,她的掌心溫暖,我卻感覺自己的手指冰冷。

大約過了五分鐘,地下室傳來何叔的驚呼,然後是一片死寂。

「何叔?」我喊。

沒有回應。

黎安點亮打火機,微弱的火光照亮我們緊繃的臉。方楷的呼吸急促,周衍則從口袋拿出小手電筒,照向樓梯口。我們互看一眼,一同走向地下室。

酒窖的門半開著,濃濃的酒氣混著一股鐵鏽味。手電筒的光掃進去,照見滿地碎玻璃,以及倒臥在地的何叔。他的頭部滲出鮮血,染紅了碎瓶的標籤。

「他——」方楷的聲音發顫。

周衍迅速上前檢查,幾秒後說:「還有呼吸!他只是昏過去了,後腦有撞擊傷口,可能是摔倒時撞到酒架。」

我蹲下身,確認何叔胸口仍有起伏,鬆了一口氣。但酒架邊緣光滑,沒有血跡,我察覺不對勁。轉頭看向儲藏室的門——鎖頭依然扣著,但門縫滲出微弱光線。我伸手推開,手銬空蕩蕩掛在床架上,牆上卻有一抹歪斜的血跡,寫成一個數字:一。

「這不可能,」蘇敏站在我身後,聲音緊繃,「門一直鎖著。」

我無法回答。視線開始模糊,太陽穴的刺痛加劇,記憶像斷裂的膠卷。我彷彿看見自己深夜走下樓梯,打開儲藏室的門,手裡握著一把鑰匙——但那不是何叔的鑰匙。

當我再次回神,發現自己蹲在牆角,蘇敏正握著我的手,反覆呼喚我的名字。黎安舉著手電筒照向牆上的血字,方楷癱坐在地上,喃喃自語:「是她……她詛咒我們……」

「冷靜點!」周衍低吼,卻掩不住自己的顫抖。

我推開蘇敏,踉蹌走到何叔身旁。他仍昏迷,但呼吸平穩。黎安忽然說:「聽。」

我們靜下來,風雨中傳來極細微的歌聲,從樓上飄來。旋律是那首童謠:「蝴蝶蝴蝶,生得真美麗……」

我的背脊發寒。因為那是我下午無意識哼過的曲子。

「她在上面。」蘇敏說,轉身奔上樓梯。

我們跟上去,一路追到二樓走廊。盡頭的房間門開著,那是原本分配給蘇敏的客房。房間裡整齊乾淨,床上卻放著一件物品——一張泛黃照片。

黎安拿起照片,手電筒光照出影像:五個人在虎頭山登山口,背著背包,笑容燦爛。站在最左邊的是林眠,她手搭著我的肩膀。而站在我身旁的,正是方楷。

但問題不在這些人,而在照片右下角。那裡有一道模糊的白影,像極了藍色洋裝的輪廓。

「這張照片,」黎安的聲音沙啞,「是當年出發前拍的。那個時候,隊伍裡沒有其他人了。」

方楷衝過來搶過照片,只看一眼便像被燙到般丟開。照片飄落地面,背面朝上。背面寫著一行字,墨水陳舊:「紀念我們最後的完整。」筆跡是我的。

我後退,撞上牆壁。鏡子就在旁邊,映出我的臉。但這次,鏡中的我倒影沒有驚慌,只是靜靜看著我,然後嘴角緩緩上揚。

那是阿眠的笑容。

我猛地轉頭,走廊空無一人。但歌聲又響起了,從三樓傳來。這次,多了輕輕的敲擊聲——篤、篤、篤,像是指甲敲擊木頭。

蘇敏看著我,眼神裡沒有恐懼,只有某種悲傷的決心。她說:「你不是一個人,知遙。」

我閉上眼,試圖在混亂中抓住一絲清醒。但腦中只剩一個念頭:第一個該死的人已經出現了嗎?或者,這只是預言扭曲的開始,而何叔的昏迷,正是活著的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