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的領隊
照片從黎安手中滑落,背面那句「紀念我們最後的完整」像燒紅的烙鐵,燙進每個人的視線。方楷退到牆角,呼吸粗重,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照片,彷彿它會撲上來撕咬他的喉嚨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他終於擠出聲音,沙啞而顫抖。「那張照片早就銷毀了。」
「為什麼要銷毀?」蘇敏彎腰拾起照片,指腹摩挲過林眠的笑容,聲線平穩得可怕。「因為上面有誰不該出現的人?」她轉向我,眼神像手術刀。
我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照片裡的我搭著林眠的肩,笑得毫無陰霾,但我腦中搜刮不出任何關於那天的畫面。只有一陣尖銳的耳鳴,和從脊椎竄上的寒意。
「你們夠了!」周衍從人群後方擠進來,一把奪過照片。「人都死了三年,現在翻舊帳有什麼意義?外面颱風,裡面死人,你們還有心情搞偵探遊戲?」他將照片揉成一團,塞進口袋。
「有意義。」何予真昏迷未醒,仍躺在酒窖用粉筆標記的位置,但此刻沒人想提他。說話的是黎安,他架好相機,鏡頭對準方楷。「因為那場山難不是意外。有人做了決定,害死三條人命,然後繼續過著體面的生活。」他按下播放鍵,錄音筆的紅光在黑暗中閃爍。
滋滋的電流聲後,方楷的聲音清晰傳出:「天氣預報說下午會變天,但我們進度落後太多。如果三點前沒攻頂,這趟就白費了。」接著是周衍猶豫的嗓音:「雲層有點厚,我覺得還是下撤比較保險。」方楷立刻打斷:「你是領隊還是我是領隊?出事我負責。」一陣沉默,然後是林眠輕快的笑聲:「怕什麼,我們有阿遙這個幸運星。」
錄音在笑聲中戛然而止。我的頭像被鐵錘重擊,眼前景象扭曲成萬花筒。我聽見自己說:「這不是我認識的事。」但聲音像是從很遠處傳來。
「這錄音剪過。」周衍臉色鐵青,衝上前要搶錄音筆。黎安靈活地退後,舉高設備。「中間有二十秒空白,是有人刻意刪除。想知道刪掉什麼嗎?或許是你說『如果出事,我們就說她自己脫隊』的那句?」
大廳陷入死寂,只有發電機苟延殘喘的低鳴。
方楷突然笑出來,笑聲乾澀而絕望。「你以為你贏了,黎安?你那時也在隊上,你什麼都知道,卻等到現在才拿出來。是為了保險金?還是為了你這部該死的紀錄片?」
「為了真相。」蘇敏代替回答。她走到我面前,雙手按住我的肩膀。「知遙,你記得林眠怎麼死的嗎?」
我記得。我記得太清楚了。她墜落時指尖擦過我的掌心,我沒抓住。但蘇敏問的不是這個。她問的是——「為什麼你會在偏離路線兩公里的溪谷被找到?」何予真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。他滿頭紗布,撐著扶手緩步下行,正是之前昏迷後甦醒的狀態,手裡捏著一張防水地圖。顯然他在酒窖只是短暫失去意識,現在已能行動,但步伐虛浮,身上飄出淡淡的酒氣,像是甦醒後就隨手拿了身邊的烈酒壓驚。「搜救隊花了六小時才找到你。你在那裡做什麼?」
我又聽見那個敲擊聲。篤、篤、篤。這次從我顱內傳出,節奏與心跳同步。我推開蘇敏,跌跌撞撞走向地下室。
酒窖的寒氣混雜著血味,地上只剩粉筆輪廓。我蹲下,手指沿著輪廓描繪,直到觸及牆角一條尼龍繩。攀登繩,八毫米,繩結是雙漁人結,打法極端標準,標準到——與我肌肉記憶裡的一模一樣。
「你發現了。」周衍不知何時站在門口。「當年每條繩子都打這種結,是你堅持的。你總說,林眠教你的繩結,死也忘不了。」
林眠教的。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虎口有著不明顯的薄繭,像是長期握繩的痕跡。但我記憶中最後一次攀巖是在大學,那已是五年前。
「今晚大家都別睡了。」蘇敏的聲音從上層傳來。「黎安,把錄音完整放一次,不要剪接。方楷,你說實話,我保你活著離開這座山。」
方楷癱坐在沙發上,手摀著臉,肩膀抽搐。良久,他悶聲說:「是我錯了。那天我急著攻頂,因為如果成功,就能拿到品牌贊助。天氣轉壞時,我認為撤退會讓媒體看衰,所以……我讓全隊繼續往上。」
「然後呢?」蘇敏的語氣沒有憐憫。
「然後霧來了,能見度不到兩公尺。林眠踩空滑落,我們只聽到她的叫聲越來越遠。」方楷抬起頭,眼裡佈滿血絲。「阿遙像發瘋一樣要下去找她,我們拉不住。她掙脫背包,整個人滑下碎石坡。後來搜救隊找到她時,她蜷縮在溪谷,懷裡抱著林眠的頭盔,但林眠的遺體始終沒找到。」
「說謊。」
那個聲音從三樓傳下,輕柔而冰冷。所有人抬頭。阿眠赤腳站在樓梯頂端,洋裝下擺沾著泥土。她舉起手,掌心紅蝴蝶像在滴血。「林眠的遺體找到了。就在你腳下,阿遙。」
我猛地後退,地板彷彿化成深淵。阿眠一步步走下樓梯,每一步都敲在我太陽穴上。「你忘了嗎?你爬下溪谷時,她還有呼吸。她握著你的手,說:『阿遙,答應我,不要讓他們找到我的日記。』然後你就——」
「閉嘴!」我吼出來,聲音大到震碎了自己的意識。
接下來的記憶是碎片:我衝上樓梯,與阿眠擦身而過時聞到潮濕土壤的氣味;我跑進自己房間,鎖上門,鏡子裡的我跪在地上喘氣;然後鏡中的倒影沒有跪下,它站著,用憐憫的表情俯視我。
時間跳躍。
我回神時,人在地下室儲藏間。鐵架床空著,手銬斷裂處有新鮮擦痕。我的手心發疼,低頭一看,掌心畫著歪歪扭扭的蝴蝶,紅線尚未全乾。
「你做的。」何予真出現在門口,地圖被他揉皺,頭上紗布已染紅,但精神尚可站立,證實他在第二章僅為昏迷。他說話時手不自覺顫抖,呼吸間帶著酒味,眼神卻異常清醒,彷彿早就預料這一天會來。「阿眠是你,你就是阿眠。當年你在溪谷待了三天,搜救隊找到你時,你反覆說『林眠在跟我說話』。後來精神鑑定說你出現解離症狀,但沒人告訴你,怕影響恢復。」
然後他疲憊地嘆了口氣,聲音低得像說給自己聽:「這三年我沒有一天不後悔。如果那天我沒帶隊伍上山,如果搜救時我再快一點……這間民宿就是我給自己的牢籠。每晚我都得喝夠了才能睡,可今晚……」他沒說下去,只是把地圖塞進口袋,轉身離開時腳步踉蹌,扶著牆才能站穩。
「胡說。」我的聲音在發抖。
「證據就在這。」他攤開地圖,手指點在我獲救的位置。「這地方根本不在我們搜索路線上,甚至不在虎頭山主稜。你是怎麼到那裡的?除非有人帶你去。而唯一知道這條獵徑的人,是林眠。她外公是這裡的老獵人。」
林眠知道路。林眠帶我去那裡。為什麼?
日記。她說不要讓人找到日記。
「日記現在在哪?」蘇敏的聲音。她站在何予真身後,眼神灼灼。
我不知道。但我感覺阿眠知道。
當晚,我們將自己鎖在各自房間。我坐在床上,盯著鏡子。鏡中倒影平靜得不像我。我舉起右手,倒影卻舉左手。我張口說話,倒影的嘴型先我一步。
它在說:「保護你。」
敲門聲急如雨點。是黎安。「開門!周衍出事了!」
我們撞開周衍房門時,他正倒在地上抽搐,嘴角溢血,瞳孔放大,喉嚨發出咯咯聲。桌上酒杯傾倒,液體散發刺鼻杏仁味。他最後的意識掙扎著聚焦在我臉上,唇形無聲蠕動:「她……來找我了……」
然後靜止。他的死亡時間確認為本章深夜,此後再無活人戲份。
夜風從破窗灌入,吹起窗簾。窗臺上放著一本防水筆記本,封面畫著紅色蝴蝶,署名「林眠」。
我拿起筆記本,翻開第一頁,密密麻麻的字跡衝入眼簾,開頭寫著:「如果阿遙看到這本日記,表示我已經不在了。但有一件事,我一定要讓她知道——」
頭痛欲裂。鏡子從牆上落下,碎成千百片。每一片碎鏡都映出不同的我:有的冷笑,有的流淚,有的在說話。它們異口同聲,用阿眠的語調說:「第二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