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終點站
終點站・第 6

集體沉默

正文

列車穿過一段沒有燈的隧道,周映澄貼著車門玻璃向外望。外面不是黑暗,而是一大片霧灰,像凌晨的薄明,卻見不到路軌盡頭。她拿出手機,螢幕黑著,鏡頭旁的紅燈卻恆亮,像一隻不眨眼的瞳孔。

「你仲想俾佢睇?」陸時硯站在她身後,聲音壓得低。

「佢想要我哋反應,我就俾反應。」周映澄將手機放回外套內袋,轉過身,目光掃過車廂內每一張臉。

嚴允衡坐在最尾排,帆布袋放在膝上,雙手交疊,像在祈禱。莫紀安縮在車門旁,背靠牆,每隔幾秒就左右張望,像有無形的手隨時會搭上肩膀。陳柏峰站在廣播音箱下,拳頭貼著格柵,指節滲著暗紅。方綺華把頭靠在丈夫肩上,男人一手攬住她,另一手在褲袋裡反覆按壓手機電源鍵。

廣播突然「嗶」了三聲,劃破滿車廂的呼吸聲。

「投票開始。」莫霽淵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讀出貨品清單,「你哋有十分鐘。如果全部認罪,我停車。如果有人否認,每過一站,你哋會失去一樣嘢。」

「失去啲咩?」陸時硯問。

「你會知。」廣播靜了半秒,「由你開始,陳Sir。你有冇罪?」

陳柏峰不答,只是轉過頭,鼻翼用力翕張。他看著眾人,像看一群逼供的陪審團。

「我冇嘢好認。」他終於說,每個字都像從齒縫擠出,「單案結咗,唔關我事。」

「你銷毀行車紀錄,唔關你事?」周映澄向前走了一步,鞋底擦過地板的回聲在車廂裡蕩開。

「我奉命行事。法律上,我冇做錯。」

「邊個命令你?」

陳柏峰冷笑,那笑拉扯著眼角的紋路:「你而家係咪法官?你夠膽就報警,睇下邊個理你。」

嚴允衡突然說:「我……我有罪。」

所有人都望向他。

「我收咗錢。舊年——」他停頓,改口,「十年前,校方高層出面,俾咗我二十萬。我唔想收,但佢話我唔收,就等於同佢對抗。我驚,我收咗。」

「你啱啱話過你唔恨錢。」方綺華丈夫終於開聲,語氣裡有種商人式的諷刺。

「我唔恨錢,但我點樣養個仔?嗰陣佢讀緊中四,補習費、書簿費、學費,樣樣都係錢。」嚴允衡低下頭,雙手抓緊帆布袋邊緣,「張支票我都冇入落銀行,一直鎖喺櫃桶底。我驚一用,就會有人嚟攞返條命。」

「你係唔係想話,你係受害者?」陸時硯問他。

嚴允衡不答,只是用力摳著帆布袋的縫線。

車廂燈光閃了一下,溫度明顯下降,冷氣風口吹出的風像薄冰貼上皮膚。周映澄用指背蹭了蹭前額,濕意滲進皮膚。

「下一個,陸醫生。」廣播說。

陸時硯沉默了幾秒,目光落在自己張開的右手上,像審視一道看不見的傷口。

「我改咗病歷。」他聲音平板,「我冇得解釋。當晚個女仔送嚟嘅時候,手指骨斷曬,後腦有鈍傷,明顯係外力造成。我原本寫好「疑似襲擊」,但上頭叫我去做覆核。」

「邊個?」周映澄問。

「急症室主管。佢話警方通知,係自殺,叫我唔好惹事。我當時啱啱考到專科資格,手停口停。」他抬起頭,眼神直視周映澄,「係,我用佢條命換自己前途。」

「你認罪?」莫霽淵的廣播插入。

「我唔認罪。」陸時硯說,「我認我有份。但「罪」呢個字,你冇權判。你只可以逼我哋講。」

廣播沉默片刻,突然改用莫霽嵐的錄音,年輕女人的聲音尖銳地響起:「佢哋會殺咗我,你都要活下去搵出真相。」

錄音只有短短十秒,像被潑了水又烘乾的紙,某些字音模糊不清。

「你聽唔聽到?佢講咗「你」,即係話仲有人要做嘢。」周映澄說。

「佢係你朋友?」方綺華問,聲音顫著。

周映澄沒有回答。她走回自己座位,拿出一塊細小的病歷碎片,那是她在急症室站從地上拾回的,邊緣殘缺,上面有半個字,像「嵐」的右半邊。

「莫霽嵐唔係你朋友,但佢係唯一一個唔肯收聲嘅人。」陸時硯說,語氣裡有某種疲倦的敬意。

接下來的投票像一場破敗的拍賣。嚴允衡舉手認罪。陸時硯舉手認罪。周映澄舉手認罪。方綺華舉起的手被丈夫按下去。陳柏峰不舉。莫紀安在眾人注視下,將那張複製八達通卡壓在掌心,頭搖了一下。方綺華丈夫冷冷地看了看周映澄,說:「夠喇,投乜鬼票,我唔承認,有本事就一齊死。」

廣播倒數:「時間到。」

車廂劇烈震了一下,所有人向前僕。周映澄撞上前面椅背,鼻尖一陣痠麻。燈光減至半明,像深海底層。冷氣口突然噴出大片冰涼霧氣,幾秒後停止,地面蒙上一層水膜。

「否認多數。第一項懲罰:你哋見唔到外面。」

所有窗戶驟然變成不透明的黑,像有人從外面塗上一層瀝青。起初還聽得見軌道聲,後聲軌道聲也像被抽走,車廂陷入一種接近真空的靜寂。

「呢啲係簾?」陸時硯敲了敲窗,指尖傳來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。

「係窗閘。全車嘅簾都落咗。」周映澄迅速蹲下,用手機照向窗沿,卻沒有光。她再按,手機仍舊黑屏,只有鏡頭紅點像一小粒血。

他們被困在一個更小的盒子裡。

廣播再度響起,這次帶著極輕的腳步迴音,像莫霽淵在一個狹長隧道中自言自語:「有幾多人係無辜嘅?你哋揀咗否認,即係仲要繼續。」

他播放了第二段錄音。

這次的聲音更粗糙,像被重錄多次的帶子。莫霽嵐在說話,背景有風和浪:「我拍到佢哋……佢哋將個女仔抬上船……阿淵,如果我今晚返唔到,條片喺舊貨場對出嘅第三個碼頭,紅色帆船側邊……」

錄音中斷。

「佢一定已經死咗。」方綺華忽然說,眼神空洞。

「你點知?你聽過呢段錄音?」陳柏峰猛然轉身。

方綺華丈夫厲聲打斷:「佢亂講,佢受驚過度!」

「我認得隻船。」方綺華的聲音幾乎聽不清,「紅色帆船,個名叫「海鰻」。嗰晚我同老公就喺附近,有個男人攬住一個女仔上船。我冇見到樣,但係我記得隻船。」

「你唔好講!」男人一把抓住她手腕,指節發白。

「放開佢。」周映澄說。

陸時硯走過去,平舉雙手,示意雙方冷靜。但陳柏峰搶先一步,猛地推開方綺華丈夫:「你仲想打女人?在場有曬證據!」

男人被推得向後仰,後腦撞到扶杆,發出悶響。他暴怒:「你當我係咩!你有冇證據話我打人?你啲警察最叻屈人!」

嚴允衡突然大叫:「你哋聽!」

眾人噤聲。

冷氣風口重新噴出氣體,杏仁味忽然濃鬱得刺鼻,直衝鼻腔深處。莫紀安開始咳嗽,咳得弓起身子,陸時硯即刻上前,拉他到通風較好的中央位置,解開他領口。

「呢種味……我真係飲過。」莫紀安抓著陸時硯袖子,眼神狂亂,「佢哋迫我飲,話會令我唔再驚。但我飲完,愈嚟愈驚!成日見到佢——見到梁語嫣——」

「你見到嘅嘢唔係鬼。」陸時硯說,「係藥物。」

「邊種藥?」周映澄追問。

「有可能係東莨菪鹼嘅衍生物,會引起強烈幻覺,亦會壓抑記憶。」陸時硯語速加快,「十年前梁語嫣血液報告有微量殘留,但被當作化驗汙染處理。我寫過一份備忘,但冇人跟進。」

陳柏峰面色煞白:「你話我哋全部俾人落藥?」

「唔只係你哋,車廂通風系統都滲咗藥。佢用氣味勾起你哋最深層嘅記憶。」陸時硯環顧四周,「所以每個人記起嘅嘢都唔同,有啲清楚,有啲錯亂。」

周映澄卻沉默了一瞬,然後問:「如果係藥物,點解我冇幻覺?」

「因為你唔需要見到幻覺。你本身有錄音帶,你一直知道自己做錯咩事。」嚴允衡低聲說。

周映澄心底像有塊生鏽的鎖突然「啪」一聲斷開。她點頭,轉向陳柏峰:「你仲唔肯講上頭係邊個?」

「我唔會再答廢話!」陳柏峰爆喝,但他後頸的汗水已經流到領口,手在抖。

廣播在談話聲中再次切入:「第二項懲罰,你哋會失去工具。」

懸在車廂中央的四條紅色緊急通話繩突然齊齊繃斷,膠筒滾落地,像斷了頭的蛇。車門緊急開關的蓋子彈開,按鈕全部凹陷,任何按壓都全無反應。連滅火器都像被磁鐵吸在地上,拔不出來。

「佢要我哋冇得自救。」陸時硯說。

「佢要我哋認命。」周映澄更正。

莫紀安忽然尖叫,指著車頭方向:「第八個!佢又出現!」

所有人都看過去。車頭駕駛室門上的小窗玻璃,出現一道人形黑影,比正常人略高,頭幾乎碰到門框。那黑影一閃,像有人在門後快速走過,然後消失。

「唔好開門!」陸時硯喝住想衝過去的陳柏峰。

「如果係佢——莫霽淵——我就可以停咗架車!」

「你唔知門後有乜。」陸時硯用身體擋住他的路。

周映澄也上前:「佢設咗八年局,唔會咁易俾你見到。嗰個人影係廣播同鏡頭嘅配合。」

「你話係假嘅?」方綺華捂住嘴。

「係。佢用舊線路同信號偽裝,令死機畫面變成第八人。八達通紀錄都係黑入系統。呢度根本冇第八個人。」周映澄聲音穩定,但握筆的手因用力而發白。

「但你哋每個人,都做咗第八個人唔想做嘅事。」廣播說話了,兇冷如鑿冰。

「莫霽淵,你想點樣?要我哋一個一個死?」嚴允衡問,語氣忽然平靜。

「我唔要你哋死。我要你哋生不如死。」廣播漸低,像從隧道深處傳來的最後通牒,「下一站,會有一個新乘客。你哋要等埋佢。」

列車再次加速,車廂燈光全數熄滅,只剩緊急出口的紅色標誌像燒紅的刀片,映在每個人油汗交織的額角上。

周映澄摸黑走到陸時硯身旁,低聲說:「佢話「新乘客」,我懷疑根本唔係人。」

「唔係人,就係預録好嘅錄音。」陸時硯在黑暗中碰了碰她的手肘,「但無論係咩,都會逼我哋再行近一步。」

列車在黑暗中飛馳,像一枚被發射進地底的子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