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人
列車在黑暗中行駛,速度平穩得讓人心裡發毛。周映澄背靠著車廂內壁,冷氣風口吹出的霧氣已經消散,但那股杏仁味仍殘留鼻腔深處,像有人把手指伸進喉嚨攪動。她沒有出聲,只是留意著每個人呼吸的頻率:陸時硯站在她身側,目光游移在車門上方那排暗綠色指示燈;陳柏峰仍然握著那張複製八達通卡,指縫間的汗在燈下反光;嚴允衡閉著眼,像在默數軌道接縫的節奏;方綺華把身子縮進丈夫懷裡,但男人的手臂挽得很僵,像一條鎖鏈;莫紀安蹲在車尾,左右張望,嘴唇翕動,像在唸某種驅鬼咒。
廣播突然「沙」一聲切進,像有人用指甲刮過麥克風。眾人的背脊同時僵直。
「你哋有冇數過,今晚有幾多個人上車?」
莫霽淵的聲音不疾不徐,每個字都像從車廂頂部的喇叭夾縫裡滲出來。
「七個。」周映澄先答,她不想讓別人接話,怕有人會被逼到死角。
「但係閘機紀錄話有八張八達通。第八張,係邊個用嘅?」
周映澄抬眼望向車廂兩端的八達通感應器。那排紅燈像凝固的血點,每隔幾秒閃一下。她記得車站閘門打開的次數,但上車後從未有第八個人出現。
「你唔係話有第八個人喺度咩?點解唔俾我哋見?」莫紀安突然站起身,聲音發痗。
「因為你哋詐瞓。」廣播輕描淡寫,「每個人都有個『第八人』跟住自己,你哋唔敢望佢一眼。」
「夠喇!」陳柏峰猛拍車門,「你扮神扮鬼咁耐,就係想見我哋慌!你出嚟呀!」
車廂燈光無預警地熄滅,像有隻手摀住了所有光源。有人在黑暗中尖叫,是方綺華。緊接著,車廂中央的顯示螢幕亮起,藍色冷光映出一串串字元:八達通交易紀錄、閘機編號、時間戳、卡片 ID,全部指向同一張卡,而密碼分析顯示該卡曾被複製超過五十次。
「莫紀安,你張卡點解會喺你手上?」廣播問。
「我唔知!」莫紀安抓著頭髮往後退,背脊撞上玻璃,「我張卡三個月前喺深水埗跌咗,後尾有人塞返入我信箱!我以為係路不拾遺!」
「你張卡,係幾日前開始有進出紀錄嘅。每次入閘都係凌晨,但車廂閉路電視從來冇影到你。」
燈光重新亮起,刺得所有人瞇起眼。周映澄迅速掃視身旁窗戶,外頭一片黑,只有自己的臉浮在上面。她伸手推了推窗沿,手指碰到一條金屬縫,像有外置鋼板壓著。
「佢想用張卡做乜?」陸時硯走近她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想我哋驚。」周映澄拿出手機,鏡頭紅燈仍亮,像一粒焊在機殼上的火星。「佢要將每一個人嘅秘密綁落八達通紀錄,等我哋覺得被監視、被跟蹤。其實做呢啲嘢,距離感應器都做得到。」
「即係話,佢係用技術偽造第八人進出?」
「唔係偽造。係用複製卡入閘,但從來冇人上車。佢只係控制咗港鐵系統,令閘機讀到卡,但列車監控一直冇第八個人。」
廣播打斷他們的低語:「周小姐,你最醒目。不過你有冇諗過,點解得你冇幻視?因為你一直知道自己做咗乜,連藥物都幫你唔到?」
周映澄沒有答,舌尖嚐到一陣鏽味。她咬了咬牙,抬腳走向陳柏峰:「陳Sir,你熟閉路電視同系統。你檢查一下車廂死角,我懷疑有嘢。」
陳柏峰遲疑兩秒,像在衡量她那雙眼睛裡有沒有惡意。他抹了把鼻頭,轉身在車廂前後行了一圈,最終在車廂連接位的天花槽旁邊停下,伸手探進去。他的手勢很慢,像在拆一枚地雷。
「呢度有嘢。」他用力一拉,扯出一個黑色長方形小盒,末端拖著兩條細線,一條駁上喇叭,一條駁上一粒魚眼鏡頭。
「通話嘢係舊款閉路電視改裝,可以用手機訊號遠程控制。有呢個,佢就可以睇住我哋、同我哋講嘢。」陸時硯蹲下,用兩根手指拈起那粒鏡頭,「仲可以播放預録片段。」
「即係話,廣播唔一定係即時?」方綺華終於開聲,像從一道狹縫中擠出。「佢可能一早就錄好曬,跟程序播?」
「大部分係。但佢都可以即時介入。」周映澄望了望車廂四周,「呢啲裝置,你覺得佢驚你哋發現才裝嘅?」
「唔係。佢係想我哋搵到。」陸時硯接話,他突然站起身,像想起什麼。「如果係秘密監聽,唔會用咁易認嘅舊型號。呢啲嘢喺二手市場好平,但改裝工夫繁複。佢要你哋見到,要你哋知自己被人掌控。」
「咁佢就係變態!」莫紀安突然爆出一句,聲音在半空裂成兩截。「佢想我哋癲,想我哋自殺!佢同佢妹妹都係癲嘅!」
「你收聲!」嚴允衡突然厲聲喝道。他仍未站起來,但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一般挺直了腰。「你咪再講佢!你連佢做咗咩都唔知!」
「我做咗咩?我乜都冇做!」莫紀安又哭又笑,雙手拍打自己胸膛,「我係幫人做嘢,我係收咗二百蚊,但係佢哋叫我唔好講,我就唔講!我只係想活命!」
「咁就係你有份。」嚴允衡的聲音低下去,像從傷口裡漏出的氣。
車廂陷入一片死寂。周映澄的胃像被一隻冰涼的手攥了一下。她把視線移開,正好對上陸時硯的目光。兩人沒有說話,只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,像兩個在黑夜中認出彼此暗號的人。
廣播在沉寂中再次切入。這次的聲音不再是莫霽淵,而是一段雜音豐富的舊影片。畫面跳動,像被水浸過又風乾的磁帶。兩個男人在汽車後座交談,其中一個背向鏡頭,手上戴著勞力士,另一人西裝筆挺,面前放著一個黑色公事包。
「呢筆數,你同你老婆都識收。今晚你乜都睇唔到。」戴勞力士的男人說。
「但係…我老婆見到。」
「叫佢唔好亂諗。你而家係合夥人,做遊艇生意,唔想翻舊帳。」
公事包打開,一疊疊棕黃色鈔票堆得整整齊齊,像拍電影般的道具。旁邊有人按下快門,閃光燈映出背景牆上那張大合照:幾名男子舉杯,背後是遊艇會標誌,其中一人穿著校服。
「嗰個著校服嘅……」方綺華聲音顫得不成樣子,「佢就係嗰晚……個仔。」
「你連佢姓乜都唔知,講乜嘢!」方綺華丈夫一把將她拉離螢幕,鞋底在濕滑的地面發出刺耳聲。
「我知!」方綺華甩開他,指著畫面咆哮,「你個生意拍檔,個仔叫霍崇禮!佢哋係校董,佢哋好鍾意上船開派對!你以為我唔知?你將我鎖喺房間,話唔關我事,但係佢哋個個月都嚟香港,你每個月都收錢!」
「你夠喇!」男人一巴掌摑在方綺華臉上。那聲音不響,卻像一道裂縫猛然撕開整個車廂的空氣。
所有人僵住。陳柏峰第一個衝上前,一手抓向男人的領口,周映澄也擋在方綺華前面,但她沒有尖叫,只是直視男人的眼睛:「你夠膽再掂佢,我就寫你幾年前點樣賄賂港鐵中層,保住你間遊艇公司!」
男人愣住,臉上的怒色像被抽走了。他慢慢後退,目光陰沉:「你知啲咩?」
「你十年前叫我哋報館唔好報呢單嘢,就係你個親家,霍兆霆,用新聞部廣告費做交換。」周映澄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。「我當時係實習生,我聽過你同編輯講電話。你唔記得咗,我記得。」
方綺華丈夫的面色像浸了水一樣發白。他打開手機相簿,翻了十幾秒,將那張背景有合照的照片調出來,丟給周映澄:「你咁叻,自己去查。」
周映澄接過手機,螢幕亮度刺得她瞳孔一縮。照片裡,幾個男人圍著一張圓桌,其中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坐在最中央,穿著白衫,面容卻被一層紫色馬賽克覆蓋。不是拍照時的模糊,而是後期處理——一塊故意覆上的方格,像把臉挖走,只剩一個驚悚的輪廓。
「你打咗格。」陸時硯走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唔關我事。佢send俾我嗰陣就係咁。」方綺華丈夫的聲音乾得像砂紙。「我留咗十年,就係為咗今日。」
「咁你今日想點用佢?」周映澄問。
男人沒有答。廣播卻像在替他答:「用嚟投誠?定係用嚟做你條命嘅護身符?阿方生,你連個仔個名都唔敢講,就唔好話自己係受害者。」
嚴允衡突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在餐廳點餐:「我認得佢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。他站直身,帆布袋仍抓在手中,但手指已經不再發抖。他望了望周映澄,又望了望照片:「佢係霍崇禮。校董霍兆霆個仔。十年前中五,住山頂。學校默書考試都係佢哋話事。」
「你有冇實證?有冇影到佢?」陳柏峰拋開方綺華丈夫,轉頭逼問。
「我有張相。係天台嗰次,梁語嫣俾佢扯甩隻鞋,我影咗張相。」嚴允衡從帆布袋裡抽出一本包了書套的舊課本,揭開其中一頁,露出夾在內頁的相片:少年抓住少女的手腕,少女淚流滿面,嘴角有血。兩人都在天台邊緣,背對欄杆。相片像素低,但白衣上繡著校徽。
「咁即係,你有證據,你從來冇交過出嚟。」陳柏峰幾乎咬碎牙根。
「夠喇。」周映澄將手機和相片放回外套內袋,挺直背脊,環視整個車廂。「我哋坐喺度,有人想我哋死,有人想我哋認罪。但你哋有冇諗過,佢其實唔係要我哋死。佢想我哋坐喺一架駛去『終點』嘅車上,搵返自己嘅良心。」
「你講到咁神聖,你自己又有冇做錯?」陳柏峰冷冷地問。
「有。我做錯曬。」周映澄的聲音沒有一絲退讓。「我寫咗自殺,我燒咗錄音帶,我升咗職。今日我要唔寫,佢都會逼我寫。」
車廂忽然輕輕晃了一下,像列車轉入另一段彎道。窗外仍然一片黑,連自己的倒影都看不見。就在這時,更強烈的一股氣流從冷氣口湧出,夾著鹹腥,像海水湧入車廂。所有人不自覺地深呼吸。
「唔好咁快以為自己清白。」廣播幽幽地響起,像從車底傳上來的迴音。「第八張八達通,唔係你哋七個人入面。但亦都唔係我。佢係張空卡,但今晚每一站都有人拍卡。無論你哋記唔記得,每個人都拍過。所以你哋所有斑斕嘅謊言,已經寫入咗港鐵日誌。」
周映澄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她想起自己每次下車採訪,拍卡出閘時的機械聲,那聲音像批改試卷的紅筆,一路勾出她的軌跡。
列車開始加速,車廂地板微微震動,像有什麼東西從隧道深處追著他們跑。燈管閃滅不定,莫紀安的臉在光影中扭曲成彩色底片。
「你究竟想點?」周映澄對著半空問。她的聲音很穩,像岩石上的浪。
廣播沉默了三秒。
「想睇你哋有冇勇氣落車。」
列車猛然進入一段下坡,所有人向前僕去。周映澄抓住最近的扶手,陸時硯一把握住她的上臂。車廂頂部的投影裝置突然亮起,在原本漆黑的窗戶上投出一段模糊的舊片段:一列舊式柴電機車並排行駛,車身灰綠,部分車窗碎裂。其中一個車窗裡,有一個女人靜靜站著,長髮披散,面容蒼白,身上穿的是淺藍色連衣裙。她的眼睛好像透過玻璃,直直望進他們這道窗。
「佢係莫霽嵐。」陸時硯低聲說。
周映澄沒有眨眼。她的心跳快得發痛,但身體動不了。那幅畫面只持續了兩秒,列車便像被人用力推進一條黑隧道,所有的光都消失了。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陸時硯手掌的溫度。
「歡迎到達終點。」廣播說。
月臺的風突然從某處灌入,冷得人直打哆嗦。車門指示燈一齊閃動,列車開始減速。周映澄吸進一口氣,卻聞不到海,聞不到藥,只聞到一種鐵鏽和雨水的味道,像深秋的香港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