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點支線
列車停穩時,周映澄沒有急著下車。她站在車門前,凝視玻璃上自己的倒影:面色青白,嘴唇乾裂,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。月臺外是一片開闊的荒廢空間,頂棚破漏,鋼架鏽蝕,幾根雜草從裂縫中探出頭來。廣播系統「嗤」地響過,那股沙沙聲像蛇遊過電線,莫霽淵的聲音重新響起,這次沒有嘲諷,沒有冷笑,只有一種疲憊而堅硬的平板。
「終點站到了。落車。」
車門無聲滑開。涼風從月臺灌入,夾著鐵鏽與舊報紙的潮黴味。周映澄第一個跨出去,陸時硯緊隨其後,其餘的人陸陸續續下了車,腳步遲疑得像踩在薄冰上。月臺牆面斑駁剝落,貼滿褪色的剪報,全是十年前梁語嫣案的舊報道,有些被人用紅筆圈畫,有些沾了水漬,字跡暈開如一攤攤淡紅的血。
「佢將我哋帶返到案發現場。」陸時硯低聲說。
周映澄沒有接話,目光掃過那些剪報,在其中一張上停住:標題寫著《少女西環墮海 疑因學業壓力自殺》,記者署名只有兩個字,被紅筆重重劃掉,但輪廓仍可辨認——是她自己的名字。她移開視線,喉嚨像被人扼住。
車頭方向突然響起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。周映澄轉頭,看見駕駛室外站著一個人。莫霽淵。他比她想像中蒼老,四十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,頭髮半白,眼窩深陷,身上穿著一件灰藍色舊工作服,胸前還掛著一張褪色的港鐵職員證。他右手握著一盒黑色錄影帶,舉到胸前,像舉著一面盾。
「你出嚟做乜?」陳柏峰低吼,右手下意識按住腰側。
「我唔係同你講。」莫霽淵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周映澄身上。「我同佢講。同你哋所有人講。」
他將錄影帶往旁邊一拋,那盒帶子砸在月臺上,滾了兩圈,停在一堆碎玻璃中間。廣播隨即切換,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,清晰而急促,正是莫霽嵐。
「哥,我拍到佢哋。嗰晚喺船上,霍崇禮飲到成身酒味,佢同另一個男仔扯住個女學生……佢哋打佢,個女仔叫救命,但音樂好大聲,冇人應。之後佢哋唔見咗,船尾有人嗌『有人跌落海』……我唔敢落船,我拍低咗,但佢哋見到我……哥,我驚……我唔會刪片……佢哋話會搞我屋企人……」
錄音到這裡中斷,只剩沙沙聲。月臺上,嚴允衡突然蹲下,雙手抱頭。方綺華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泣,隨即被丈夫按住嘴巴。莫紀安癱坐在地,口中無聲地唸著什麼。
「搞佢屋企人,你又知唔知搞成點?」陸時硯站出來,聲音沉得壓過一切雜音。「佢失蹤咗十年,你而家先嚟報仇,有冇諗過用正當方法?」
「正當方法?」莫霽淵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像笑又像傷口撕裂的表情。「我試過報警,差人話證據唔夠。我試過搵傳媒,個個都話冇價值。你哋自己就係嗰啲機構。你今晚坐喺度,一個二個都係因為貪婪、懦弱、怕事。邊個夠膽企出嚟話自己係清白?」
車廂門前,方綺華丈夫突然從背後推開妻子,往前搶了一步:「我同佢傾條件!我有相!我可以要幾多有幾多!」
莫霽淵望向他,眼神像看著一隻蟑螂。「你張相打咗格,有乜用?」
「我可以打返開!」男人聲音發抖,「我仲有原始檔,喺我律師樓!你放我走,我乜都肯講!」
「你而家先肯講,係因為你驚,唔係因為你知錯。」莫霽淵冷冷道。他轉向周映澄:「你覺得呢?」
周映澄沒有看任何人,逕自走向那盒錄影帶,蹲下,用袖口裹住手指把它拾起。帶子表面有刮痕,貼紙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「香港仔 遊艇會 2014.09.13」。她翻過另一面,貼紙下露出半個紅色「嵐」字。她突然覺得手指一陣刺痛,像被什麼蟄了一下。
「你妹妹犧牲自己,就係想你唔好行歪。」她站起來,直視莫霽淵。「你而家用呢個方法,同佢最憎嗰班人有咩分別?」
「我冇迫你哋,係你哋自己走上嚟。」莫霽淵說。
「你控制列車,用廣播將我哋一一點名,用乘客安全脅迫。呢啲叫做唔迫?」周映澄上前一步,聲音尖銳起來。「你由頭到尾都有預謀,連八達通紀錄都偽造。你想做英雄,但係你用嘅手段,同權貴控制傳媒、威脅差人、收買證人一樣咁可恥!」
月臺上靜得可怕。一滴水從破敗頂棚滴下,打在剪報上,發出輕微的「嗒」聲。
莫霽淵沒有反駁,只是慢慢抬起頭,聲音啞得像從井底傳來:「你講得啱。我冇資格做英雄。但係你呢?你搶住報道假新聞,燒走唯一嘅錄音帶。你今晚想做正義女神?你以為你贏到咩?」
「我冇話過自己贏。」周映澄搖了搖手上的錄影帶,「我淨係知道,如果再唔公開,梁語嫣會永遠被寫成自殺。你妹妹個名,會永遠消失。」
「廢話!」莫霽淵突然咆哮,一掌拍在駕駛室玻璃上,整片玻璃嗡嗡震響。「你有膽量,就今日用你部電話,將真相寫出嚟!你唔敢,就唔好教訓我!」
話音剛落,月臺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金屬敲擊聲。幾道強光從隧道口射入,刺得所有人側目。擴音器響起一把陌生的男聲:「入面嘅人聽住,香港警務處已到場,你哋立即打開車門,釋放人質!重複,立即打開車門,釋放人質!」
救援人員到了。周映澄心頭一緊,回頭望向來時的隧道口,幾個全副裝備的閃燈人影正在逼近,但他們無法穿過列車與月臺之間的某個看不見的屏障——車門莫名其妙地重新關上,將所有人鎖在月臺內。
「發生咩事?」方綺華驚叫,用力拍打車門。門紋絲不動。
「唔好驚!佢哋會開門!」周映澄大聲喝道,但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。她轉向莫霽淵:「叫佢停手!快啲開門!」
莫霽淵後退一步,靠在駕駛室門框上,閉了閉眼。他重新睜眼時,眼神已恢復那種近乎病態的平靜:「我開咗門,你哋就會四散消失。真相亦都會永遠埋喺呢個月臺。」
「我會寫。」周映澄說。
「咩話?」
「我會公開報道。用手機,就喺呢度。你開門。」
月臺上七道目光同時射向她。方綺華丈夫衝上前,想搶她的手機;陳柏峰一把攔住他。陸時硯握住她的手,力氣大得讓人生痛:「你諗清楚。你咁做,係要同成個新聞部為敵。」
「我唔怕。」周映澄直視他的眼睛,聲音出奇地穩。「我驚咗十年,唔想再驚落去。」
她舉起手機,螢幕亮起,顯示新聞編輯的訊息:「限你五分鐘內交返條「列車靈異」過我,過時當曠工處理!」周映澄看到這行字,嘴角溢出一絲苦澀的笑意。她沒有刪除,反而輕輕點開訊息,截圖存檔。那是證據,證明有人試圖操控真相。之後她退出對話框,開啟報導編輯頁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。
「要公開,就要完整。你知唔知完整真相?」莫霽淵沉聲問。
「我知一部分。」周映澄坦白。
「咁你等埋呢樣。」莫霽淵從褲袋摸出一個小型錄音機,按下播放。莫霽嵐的聲音再次響起,比先前更微弱,像在密閉的房間裡喘氣。
「哥,我唔會再走。佢哋叫我刪片,我唔刪。佢哋話要令到我咩都冇得淨。我將段片複製咗兩份,一份畀你,一份寄俾一個記者……唔知佢收唔收到。如果你見到我冇再聯絡你,即係我已被處理。你唔好一時衝動,要有證據先好去搵傳媒。我信你,你唔好濫用呢件事……」
錄音中斷。莫霽淵垂下持錄音機的手,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氣力。
「你聽唔聽到,佢叫你唔好濫用。」陸時硯低聲說。
「我冇濫用。我係執行。今晚係佢哋十年嚟第一次肯聽。」莫霽淵抬頭,眼中佈滿血絲。
周映澄不再說話。她專注地在手機上打字,一個字一個字,像在鑿一座碑。陸時硯湊近,輕聲念出聲:「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三日,十四歲的梁語嫣在西環墮海身亡。警方以自殺結案。但根據旁證及目擊者證詞,梁語嫣死前曾在遊艇會遭到多名權貴子弟毆打,其後被推入海中。事件幕後涉及媒體施壓、警方銷毀證據、醫療機構篡改紀錄……」
她寫得很快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。方綺華丈夫見狀,突然跪在地上,兩手舉起:「我求下你!你寫佢哋,唔好寫我!我仲有屋企人!」
方綺華冷冷地看著他,顫抖的手指指向他:「你求下我呀!你屋企人?你有冇諗過邊個有份逼死梁語嫣?」
「好啦!夠啦!」陳柏峰大喝一聲,各人靜了下來。他走到莫霽淵面前,直直望進他的眼睛:「你扣住成班人,用埋哂啲見唔到嘅嘢氹我哋。你自己就喺度睇戲。你信我,你妹妹唔想你行到呢步。你開門,而家收手,我幫你向法庭求情。」
莫霽淵凝望他半晌,忽然笑了,笑聲乾澀如裂帛:「我唔需要求情。我今日行到呢度,就預咗坐監。我只係想知道,佢哋會唔會坐。」他指著周映澄:「你放上網。等我睇到個紅點,我就開門。」
周映澄抬起頭,與他四目相對。她感到心臟跳得又重又急,像有人在她胸腔裡擂鼓。她轉向陸時硯,後者微微點頭,握著她手的手指又緊了緊。
「我信你。」陸時硯說。
她又望向其他人。方綺華淚流滿面,但堅定地點頭;莫紀安蜷縮在地,喃喃說「我想認罪」;嚴允衡站得像一棵老樹,終於吐出兩個字:「公開啦。」陳柏峰別過臉,沒有說話,但亦沒有阻止。
周映澄深吸一口氣,拇指移到發送鍵上。她沒有按下去,只是停在那裡,感受著指尖微顫的力度。鏡頭的紅燈依然亮著,像一隻窺視的眼睛。她知道,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刻。
「你哋走唔到。」莫霽淵說。他退後兩步,將那個小型錄音機拋在月臺上,自己轉身走向駕駛室。但他才邁出一步,月臺外傳來一聲巨響——鋼門被撞開,四名全副裝備的警察衝入,第一時間將他按倒在地。
撞開鋼門的是兩名手持液壓剪的消防員,他們先用熱切割器切斷車門的電子鎖,再以液壓剪撐開車門。警方衝入的同時,擴音器中的警告聲仍未停止。莫霽淵沒有反抗,甚至沒有回頭。
莫紀安尖叫著往後爬。方綺華丈夫腿軟跪地。周映澄被湧入的人潮推得踉蹌,陸時硯抱住她的肩,將她拉向月臺邊。擴音器裡不斷循環喊著「安全通道已開放,請有秩序離開」。
周映澄卻沒有動。她低頭看著手機,那篇報導還停留在草稿頁面,發送鍵的邊緣微微發燙。她喘著氣,視線掃過莫霽淵被押走的背影。
「周映澄!」陸時硯喊她,將她從恍惚中拉回現實。
「我仲未發。」她喃喃說,手指仍停在半空。
「發啦。」陸時硯說,手指覆上她的手背,輕輕一推。
周映澄的拇指按下發送鍵。螢幕上跳出一個紅色圓圈,進度條一點點填滿,最後變成一個勾。
「傳咗。」她說,聲音有些抖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隧道口,周映澄才發現自己仍然握著那盒錄影帶。帶子被她的汗水浸濕,貼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。她把它交給身旁一名便衣警員:「呢個係證據。莫霽嵐嘅片。我仲有一張相,喺嚴允衡度。」
她從外套內袋拿出那張天台相片,高舉過頭。鎂光燈在月臺上閃成一片。
方綺華掙脫丈夫,衝到周映澄面前,用力抓住她的手:「唔好再收埋!我乜都講!嗰晚我見到佢哋喺船邊……我聽到個女仔喊,但係我唔敢行出嚟……我收咗二十萬,我好後悔……」
周映澄抱住她,什麼話也沒說。她的耳邊仍有廣播的殘響,眼前卻浮起一張臉:梁語嫣,穿著校服,站在天台邊緣,一隻鞋不知去向。
原來有些人,永遠留在終點站。
列車最終被開走。陸時硯替周映澄披上一件外套,低聲說:「你手好凍。」
「行前少少。」周映澄說。她往前走了兩步,轉頭望向他:「今日無論點樣,我都唔會再寫錯。」
陸時硯沒有回答,只是伸手抹去她額角的一滴汗。
遠處,嚴允衡和方綺華並肩坐在地上,任憑微風吹過。他們的影子被站內燈光拉得很長,像兩株交錯的樹。
而周映澄重新亮起手機,那則編輯訊息已截圖存檔,證據仍在。鏡頭紅燈已熄,螢幕上的紅勾像一顆微小的心臟,在暗處跳動。